射柳-中
昨日的射柳筛选出了世家子中的榜首,今日的便是要从武将中选出。
可兵部尚书是文官,但曾达是却是武将出身,他必然是想去的,事成还得圣山开口。
看了昨日的骑射,曾达睡了一个好觉,神清气爽的起来便来了皇家别苑,这别苑临山而建,高屋建瓴、廊庑环绕,但天子却在射场附近搭起来帐篷,让曾达感觉有几分宣府时军中行营的感觉。
只见天还全亮,大帐中还没亮灯,曾达先是暗道一声自己来早了,只怕天子还未醒,随后便止了内官通传,和禁军站在一起等着。
不由想到了战场上死去的那些弟兄,多亏了圣上的出现,才能带着大家从战场拼杀出来,最初的追随的那些人几乎已经死光了,每每念及此,他既感念圣上的勇武,也在缅怀着那些逝去的弟兄。
来时的路上,他想起那次天子神色有异的找人,昨日又仔细观了温臻嘏的样貌,恍惚间以为见到了军师,也不禁笑自己多想了。因着那场战争死了太多人,再着军师和天子感情甚独,若是活着没有不回来找天子的道理,是以他相信人是绝对死了的。
如今回忆着昨日天子弯弓射箭时的意气风发、英姿逼人,整场骑射下来没有同温臻嘏说过一句话,也没见有什么特别的关照,一切就像待他们一样,想来那夜找人时的情绪波动,也不过是被私兵们气着了,本也是心情不好的,借着找人发泄出来,是他想多了。
如此,他便数着自己的对手都有什么人,五军的左右都督、禁军统领、五城兵马司的指挥、还有些京郊大营的将士,就是不知北镇抚司的锦衣卫来不来,不过沈羽应当是没空。
其中他最不耐烦的就是五军都督,历来是勋贵世袭,曾达想看看京城中军户和兵丁名册,手下领命去办了,裴家父子说要天子的盖玉玺的手谕,至今他没能见到。
因此,曾达等着场上与他们一较高下。
等着曾达真上场时,温臻嘏和郑小公爷已经开始偷偷压注。
“你曾尚书也上场了,真给我们文官长脸了,我说什么也得押他。”郑小公爷压着嗓子,抓了把百果,放在桌面上用扇子遮好,“你呢,觉得谁能赢?”
温臻嘏揉了揉酸软的手臂,她现在身上的酸胀更明显了,若是比真正的骑射,曾达鲜少住在都督府,他的本事是从战场上的刀枪箭雨中拼出来的,同京师中的这些养尊处优的公侯伯君自然强上很多,但防人之心不可无,他一人恐怕防不住裴家父子的暗箭。
经过裴荣珊一事,裴家急于在任何明面上挽回自家的体面,射柳上拔得头筹便是最好的时机。
裴家父子分别是五军的左右都督,此时正并排站在两批高马的一侧,目光紧紧盯着柳枝上晃动的葫芦,意思清楚的很,带着势在必得的意味。
她的目光扫过五城兵马司的指挥,下巴上留着一撮短须,只差把手里的弓换成把羽扇,就能完美的融入翰林院,这样的文人气质肯定是不行;京郊的大营的将士,怎么敢得罪军中权贵,未免输得没有理由手里牵得都是普通的马匹;那禁军统领倒是和五军没有庶务上的往来,但他和裴家父子交汇了视线,笑着拱手,温臻嘏觉得他争个第二,送个顺水人情也不错,毕竟这也不是真正的厮杀,官场还是要讲究和光同尘。
“我押裴家父子。”温臻嘏整盘推到了小公爷眼前,不顾他瞪大的眼睛,赶紧断其言,“我若输了就再赔上副八珍鸟禽图借你的手赠给国公爷。”
这时,场上铜锣声起,两人都起身盯在了赛场上。
当有人从马匹上摔下来,一瘸一拐的被小厮搀扶着时,就知道今日的骑射比昨日要激烈很多,只见裴侯爷也连过了几匹马,率先上了山上的缓坡,葫芦中的鹁鸽振翅飞出,曾达连人带马还被人困在后面,见此,郑小公爷气得呼呼扇着袖子。
“他们人多欺负人少是不是?都说武将耿直,我看不尽然。”
耿直的人早就死在先帝时期了,温臻嘏慢悠悠地磕了回瓜子,她眯了眯眼睛,裴家和张家的两位夫人拉着手说话,亲昵地像姊妹,这可不是还什么好事;不过她还是担心阿芙蓉的事,想再进书寓意趟,遂将主意打在了小公爷身上,点了点桌面,
“我若赢了,你输给我什么?”
郑小公爷望着曾达被裴家少爷和禁军统领缠住,甚至裴家少爷还射断了曾达到箭,他简直难以置信,就这样明着来么,他不由得探出身子,柳树掩映,不多时里面便有人惊了马。
多新鲜呐,曾达被迫换了一匹无主的,已经落人半截,就这样的赛事,想赢恐怕不易。
郑小公爷抓了个香瓜啃得咔咔响,似乎是在泄愤,“愿赌服输,就输给你银子呗。”
温臻嘏指着射场上,“我若能让曾尚书赢,你能不能再给我个稀罕物?”
“你真有法子?这可是正经比赛,被人瞧出来使手段可是要遭人戳脊梁骨的。”郑小公爷提醒她去看观台上的王公贵族、朝中文武百官、京中耆老,“这么多人呢,可不好躲过去。”
温臻嘏悄声对他言语一番,无奈道,“这可是正经的法子,你就应不应吧。”
郑小公爷张了张嘴,听完后更是两眼放光,亲自给她打扇倒水,随后唤来自己的小厮同样耳语一番,趁着半场内官清点射柳数量,骑手可以在边上喝水时,凑了上去。
半刻钟后,铜锣声再起。
温臻嘏看着曾达捡起了地上被人遗落的木箭,请内官确认的了颜色和数量,但因着颜色实在太过繁杂,他向内官要来了娟纱,往马鞍上一缠,这些都是在锣声做的,这会儿,其他人早就隐进了柳林中,就他一人还在缓坡上。
“这能行吗?”郑小公爷有些不放心。
“你看看他马鞍两侧的箭囊都要装不下了,是不是比裴家父子加起来还要多?”温臻嘏看着郑小公爷,无声叹了口气,“裴家父子的射术比不上曾尚书,只要最后数量上能站上优势也能压他们一头。”
她话音刚落,就见场上曾达不射葫芦,只射被削了皮的柳枝,三指长短的白木痕,况且今日雨听尚有微风,柳枝晃动,想要射断柳枝需要极强的准头。
待曾达射下一箭,便撕下白娟系在柳枝上,就这样放眼望去,葫芦基本都被射没了,还剩好多白木痕柳枝,他甚至不用怎么驰骋,就这样射中就行。
此时,郑小公爷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,看向观台上的众人,他们自然不会想到有人这样上赶着给自己加难度,那前排看的精彩,曾达每射中一箭,他们就拍手叫好。
而在局面反转的这一柱香的时间里,高台上的天子却在将目光数次落在那人身上,狡黠灵动不说,还抄手眯着眼睛观望,虽是被郑小公爷挡住了半张面,可如何能不吸引他的目光。
尤其是这场赛事前夕,他已经得知裴家入宫拜见过张太后,张太后拿出那个暖玉紫檀珠,这东西她常年不离身,更是常在佛堂中捻珠,听说上面已经染上了檀香,通过这场赛事送到裴家手中,便能借着礼佛的名义,宣裴荣珊时常入宫进宫,甚至常住在宫中也是有可能的。
他今日允了曾达上场,便是存了截断裴家得头筹的心思,也能省去了这后面两家联手的机会,遭到对方借机他发难。
好在在曾达失利时,有人扭转了局面。
昨夜自那人离去后,李崇晞后半夜直想到天亮也没理清自己的情绪,他的意志力为何就像纸样不堪一击?究竟是因被色迷了心窍,以致念念不忘引动私欲,还是因旷了太久,对自己的臣子起了欲念,何况对方已经娶妻不说,末了他竟有了不管不顾,夺人的念头,哪里还敢留人遂命人将她送了回去。
整夜,他将各种叫嚣的念头压了又压。
至今想想仍觉得厚颜无耻,简直是不知廉耻,李崇晞发誓,他认为自己是个正常的,昨夜再次见到人时,他不过是同对待军中将士一样,随意中带着克制。
果然还是想要她。
可这究竟是为何啊?李崇晞不认为自己是个私欲很强的君主,让臣子服侍王驾这等事,他当真是干不出来,为何到了那人面前,所有的一切都起了变化。
他不信,他想找到原因。
射场上的时间转瞬即逝,铜锣声起,有监官已经唱出了武将的榜首,
“——曾达,曾尚书!”
这时,李崇晞见人要走,便留意着,想看一看自己除了欲念外是否有情。
射柳结束后,不少休沐极少的南朝官员便携妻带子去酒楼吃饭,或者逛街游一游集市,温臻嘏也是如此,她得了郑小公爷的银子,同崔景拜别后,便带着婉娘去了买了糕点吃食,去茶楼听了会子说书,还逛了花品铺子。
此时已经是到了傍晚街道小巷中,家家升起炊烟的时候。
可能是这些事情太过平常,李崇晞也磨没了性子,正要下令折返时,见那人又从家中出了门。
此时,温臻嘏怀里揣着银钱先去药铺中买了些催吐、提神醒脑以及治疗外伤的药,顺路也买了些吃食,凭借郑小公爷的血珀扇坠,约有两寸大小,珀体透出鲜润猩红,没有一丝杂光,这是外邦进贡的稀罕物,外面的玉石铺子中并不见得。
这回轮到书寓里的妈妈将人奉为座上宾,在妈妈向她推荐那个少年,三番五次的保证人一准儿的听话,可以任她玩弄,并表示出了人命可以不负责后,温臻嘏终于点了头。
少年被洗得干净,被卷进一个黑色披风中,扔进了房中的地毯上。
她直接拿起了挂着的皮鞭走了过去。
那少年双手双脚被绑,嘴中被勒着布条,不能出声,抬头目光含恨的望着来人。
“你还敢瞪我?!”若不是那个妈妈还在门口看着,那她也没必要演这一出,但这书寓中着实防得紧,她都三进三出了,这般行事还得有人看她是不是来真的。
那少年还想挣扎着扑咬她,却被温臻嘏给用圆凳挡住,她那一鞭也就落在了凳子上,“你敢躲?!看我不打死你!”顺便用勾着掉落的斗篷裹紧了人。
温臻嘏只能借着圆桌的眼睛,苦哈哈的抽打着凳子或者地毯,见那少年从最初的恨毒,脸色变了几变,疑惑又呆呆地望着她。
这会儿倒是老实了。
她拿着个茶盏重重摔在门扉上,寒着张脸道,“我没想到妈妈是个爱听墙角的,要不直接进门来看啊!”后边又是接连往门上摔了五六次,甚至还掀翻了桌子。
内里的怒火不言而喻。
外头的人唯唯诺诺的走了。
温臻嘏把人拖到床边,从里面拿了个枕头,放在圆凳上,在外面裹上自己的外衫,放到中间的隔断处,从外面看影影绰绰的有个人的样子。
一人高的皮鞭上面带着铁制的倒刺,是专门教训不听话的奴隶所用,打在身上不使劲也会很疼,就算是皮糙肉厚的汉子,也抵抗不住这样肆意的打骂,长期下去,显然是奔着人命去的。
那少年眼睁睁地看着这鞭子落空,胸膛中的心脏被震的嗡嗡发响,目光不可置信的望着眼前的人,心道,这人到底想干什么?
温臻嘏从怀里掏出来些瓶瓶罐罐,问他,“吃没吃阿芙蓉?”
那少年点点头,又摇摇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