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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9章 第 29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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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是说之前吃了,最近没吃?”

“嗯。”这是一道极其沙哑的声音。

她再问,“我给你解开绳子,给你上药,不准往外面跑,可能明白?”

那少年一时呆立住,想从前打他的那些人,只要他有丁点的反抗,保管是往死里打,挣扎的厉害了,便给他喂药,别说是救治他了,就算是做梦他也想不到。

就说园子里的妈妈和龟奴也是动辄打骂,心情好了顶多给他口干净饭吃,也没有这样对待他啊。

见人不说话,温臻嘏只敢松开了他的手,低声道,“有些人吃了太多是阿芙蓉,我已经救不了,你吃的少,以后他们再给你吃,你就用这个,趁人不注意把吃进去的东西吐出来,知道吗?”

她推了推人,抬了抬下巴,“趴床上去,用被子盖住自己。”

偏此人更呆了,没了先前对她龇牙瞪眼,跪在那里一动不动,反而像是受到了更大的打击。

导致温臻嘏又问了他一遍有没有吃阿芙蓉,确认对方是清醒的,耐心地解释,“去床上,我什么都不干,你身上的沾了水,得上药才行。”

自然还是无人应她,她只能等着。

本想着去那关人的屋子里去看看的,但无奈上次给妈妈留下了‘断袖’的印象,就被只能由这少年‘服侍’了。慢慢来吧,她心里想着,这少年能活着已经很好了。

她觉得这书寓真是个吞金兽,自己个下次什么时候进来,真得难说,至于这个少年,也不知道能不救出去。

“书寓里的人都是胡来,外面的人还是好的,你万不可以偏概全,我知道你吃了很多苦,但若是哪天能出去呢,是不是?”

温臻嘏开始给他画大饼,“出去了也不能不争气不是,不要学这里人下作的做派,那些坏的尽数学了去,岂不是会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人,这样才是真真丢了自己的脸。”

那少年从来被人如此说教过,心中带着暖,脸上却哭得泪水涟涟,不多时便瘫软在她脚边,嘴里含含糊糊道,“......为何......帮我......”

温臻嘏看着他还是有良知的,想起自己还带着些吃的,便绞干了湿帕子给他擦脸,“......哭够了,去床上涂药,我守你一夜。”

那少年抽抽泣泣的靠在原本是贵人用的软枕上,温臻嘏拉开他的斗篷,后背上交错的伤痕果然反复不见好,她叹了口气,“不好叫园子里的人发现,我浅浅帮你涂上一层,这样你夜里就不会发热了。”

“嗯。”带着重重的鼻音。

“你年纪还小,要想着是能出去的,以后还要娶亲生子,去过正常人的生活,去外面舒舒服服的过日子,倒时你也会为人父,心里不要满是怨恨,总要留出点地方想着希望,好不好?”

被衾下的人不说话。

她想了想,“若是气极了,就算是拼了命也要拉下来一条人命,这样才划算,哪能就这样让自己白白丢了性命。”

那少年睁大眼睛顿住,半晌扭着头问,“怎么杀?”

“出其不意,攻其不备。”温臻嘏就趁着功夫给他嘴里塞了个肉干,笑道,“就像这样。”

她这次是认真的在教,“你的手,绑你的绳子,栓你的铁链,甚至是那鞭子,都能成为保护你的武器,若你当真想拼死一博,不愿意苟活,就是这样吧,我也不会再劝你。”

“但这些药,我还是留给你,自己记得要藏好。”

温臻嘏心想,我尽力地在暗处帮助你们,就像我曾经跪着祈祷能够在暗无天日中看见光。

歇了这半晌,也要再演上。

她甩了甩手腕,换了只手,打了一会儿,又出去乒呤乓啷闹出了声响,才坐下来歇息。

心里到底还是存着救人的心思,笑着道,“若是我就会想,指不定哪天这园子就败了,指不定哪天就没锦衣卫抄了呢,连同背后的哪些不知礼义廉耻的孽障也会被斩首,对不对?你就不想见到那一天?怎么样,这样被我骂着心里是不是能痛快些?”

那少年显然是很吃她这口饼,拿起瓶子乖乖地涂着下面的身子。

温臻嘏笑了笑,“要活下去,才能看到这些的。”觉得这少年也是可怜,倒杯温水过去,“我会尽力的。”

那少年听见了,眼泪落的更快了,脑袋缩进枕头被子里,再不肯出来。

她就依言守着,靠在床边细心留意着这少年,脑中不断猜测能牵扯进书寓里的人都有谁,为何阿芙蓉会同时出现在京师和江南的军户中,这群人究竟在隐瞒什么?

殊不知,她在低头看着别人,上方亦有人在低头看着她。

今日的射柳进展的十分顺利,恐怕连在慈和宫等着好消息的张太后也没料到裴家会败北,李崇晞心情大好,遂令众人早早地回家歇息,起身回营帐时,不期然就望见了锦棚后侧,有人正清朗正骨笑了笑,正携着夫人离开,带着事了拂衣去,深藏功与名的洒脱。他本是想远离的,却不由得装扮好跟了出来,风吹开车帘,目光穿过重重的人群遥望过去。

她的脸上也带着满足,逛了各处送妻子回家后,便自己一人出来,换成了湖蓝色的直裰,朝着春坊的方向,踩着最后一缕斜阳,既带着白日里的睿智,又带着能深入黑夜的孤勇。

他寂然无声的跟着,静观其先去了药铺买药时面上带着担忧,藏在宽袖中,敛眸沉思,又买了些抗饿的肉干......半晌,他终究放心不下,微垂下眼帘,随手挥退了跟着的人,像羽毛一样落在了房顶上。

李崇晞凤眸颤了颤,望着房里的人解开了少年脚上的麻绳,擦拭干净了,涂上金疮药,那少年一个劲儿的缩着脚,嘴里嚅嗫道,“......脏......脏......”对方嗤笑了一声,“能脏的过那些人的心吗,你省些力气,凭白浪费了。我能带进来的肉干就那么丁点,见谅啊。”闲谈间就像是对待朋友,没有轻视和贬低。

遥遥的月光照着李崇晞,也透过揭开的瓦片,照着里面的两个人。

两个努力活下去的人。

李崇晞抬眸望向北方,似乎看见了宣府战场上也这样对待自己的兵士,把珍贵的食物递上来,没有上下属之分。似乎觉得在更早,他还没有成为将军的时候,有人也这样对待过自己,在他耳边絮絮叨叨的哄着他吃饭,有了伤痕要上药,冷了要添衣,饿了要吃饭,打心底里觉得他不比谁差,满眼的光中只给他一个人。

也似乎感觉到了他身上的伤痕也是这样被治愈,尤其是在战争胜利时,他有时会下意识的回望身后,觉得那里似乎应该站着一个人,笑着等着自己,哄着他把药膏一点点揉开小心底涂在翻开的皮肉上。

似乎能看见有个人也会,这样笑盈盈地问他,还疼不疼?这里伤得很厉害,自己下次要小心,期待着他能长成英俊的儿郎,迎娶自己心爱的姑娘......

李崇晞幽寂的眼眸中随着屋中人的一举一动,一言一笑,深锁的眉宇间展开了浅浅的笑意,他心想,是啊,连这样卑贱的少年都能遇见自己的救赎,那他呢,他生在皇家,父母对其多加打骂,那样的境地,他为何能长得这样好,什么都会,四书五经、君子九德、行军打仗、帝王手腕,难道他是凭空长大的吗?是凭空长得这样好吗?

在那段空白的记忆中,里面是不是也有这样一个人目光柔和,极具耐心的对待自己,所以他才没长偏,有刻在骨子里的礼义廉耻。

连幼时对父母的怨恨也被呵护的平滑了,没有什么怨恨,只剩下一点若有似无的遗憾。

他眉宇间的笑停顿了下,后又慢慢收敛。

脑海中的缺失记忆会不会是因为他太过在乎才会忘记,可他什么都不记得,连对方的音容笑貌都是空白。

在温臻嘏哄着那个少年睡了后,李崇晞也终于确认他想找一个人,垂眸目视着那人的面颊,好像要将她的样子镌刻在记忆深处。

他想到,温臻嘏生于辽东长于辽东,永运不会与在千里之外那时还处于荆州附近的自己相遇。

终于,他下定了决心,不能辜负记忆中那人对自己的教诲,离开了书寓,身轻如燕,没有迟疑。

只让留在附近的锦衣卫保护人的安全。

连最初暗中在温家监视的人也扯了回来。

以后不会再了,那些密信也不用再看了。

沈羽脚尖点着房檐跟在天子身后,唯恐夜风的波动会惊扰了人,在见天子平安进了皇家别院的大帐时,他也安静地停在帐外。

“沈羽你进来。”

李崇晞望着他,“你可知,朕在辽东时,可曾弄丢过什么人?”

跪在地上的沈羽也是一脸迷惑,有数息的语塞,当年他不过是辽东的外围兵士,连军营都不能进,空有武力也得不到重用,平日里只负责巡视城墙的任务,也是有场战役死了太多人,他才能够远远的望见将军,慢慢走追随了后边的战役。所以他要如何回答天子的话?

好在他反应不慢,当时就猜测道,“圣上可是说的那些死在战场的的弟兄,怕是怨不得圣上,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。属下跟着圣上时,没有见身边跟着什么人,也没有什么耳闻,曾尚书也未提到过,想来应是没有。”

李崇晞点头,但他是打定了主意要找出这样一个人,眉眼没有半丝波动,“你派人去江湖上问问,若是人失忆了,有没有什么法子想起。”

沈羽刹那抬头,“圣上,这不可啊......”他打量着天子的脸色,壮着胆子劝说,“那都是些邪术秘法,对人的身体向来伤害极大,这种东西怎么能用在圣上身上......想来太后娘娘那边还在虎视眈眈,圣上的身体是绝不能有半点差池。”

李崇晞望着罗汉榻边的那个双耳壶,他为了留住人,在瓶口出做了手脚,承载了他不能言说的念头,怀疑自己将遗忘的那份情转移到了那人的身上。

“你先派人去打听,朕不是那种没有分寸的人,谈御医告诉过朕这种事要慢慢来,所以他建议朕平常心先治疗头疾。”

他撑起膝,走到窗边,望着夜幕中的那轮明月,身处在危机四伏中,对手还在暗处觊觎,临去床榻就寝前,眸光中似乎还带着月色流淌的清光,

“我会遵守本心行事,不会留下诟病留人指摘,若是我这样听话些,你究竟是谁,会在哪里,能不能早点回到我的身边来。”

他压低眉眼喃喃一句,“我会清理出一个皇权统一的南朝,恭迎你的。”

李崇晞离开书寓没多久,在温臻嘏坐在原处,皱着眉头思考时,那个睡着的少年开了口,

“这里是张国舅的地盘,你真的能把他扳倒吗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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