射柳-下
宣府城外的冬日总是阴沉沉的,清早的便像是要飘雪,灰蒙蒙的不见日头,到晌午日头也没有出来,明明是已经击退了一拨鞑靼,百姓还是不太敢出来,风卷着沙砾,打在脸上,能让人生生迷了眼睛,需得用布巾包住,可也是令人透不过气的厉害。
到了下午酉时初,李崇晞终于得闲,从营帐中出来,带着人来逛夜间的集市,零零散散的百姓,吆喝声断断续续,牛车和叫卖声倒是声音响亮。
他已经长得精武有力,背上带着长剑,连着小跑了几步,先帮人赶走了牛车,又回来护着人,“几个月没开了也不见人多,倒是便宜你我,先生你说是不是啊?”
“这次你出来想买些什么?”温臻嘏张望了一些,不远处倒是有个汤饼摊子,“今日的风还是很大,买了东西回军营吃吧。”
李崇晞却停在一个杂货摊子前,牵着人的手过来看。
说是杂货摊子,摊面上倒也没有多少东西,其实就是个个都不相干,左边摆着一沓子纸钱、纸元宝,右边放着红绳系着的平安符、祈愿帖,那平安符的边缘已经褪色,被随意地放在中间,摊主是一个带着头巾头发灰白的半瞎老妇,在这人烟稀少的集市上格外辛酸。
“来看看——”老妇看着那个被人挡住风沙,护在怀里的少年,眯了眯不太好的眼神,笑道,“年轻秀美的小娘子,俊后生啊,买个平安符送给你娘子保平安啊?”
李崇晞在挑平安符的手指顿住。
在军营中常年奔波的少年长得很快,兼之常常习武,少年的体格和被救回去时已然没有半点相同,结实宽阔的肩膀和坚韧的窄腰,如此护着温着嘏,她的身量只堪堪到他的肩膀,在宣府这几年,他一直对自己的长高很开心。
温臻嘏面上罩着两层面巾,周身都裹在黑灰色的长袄中,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眉眼。李崇晞看看先生,这显然是男子的装扮,从没有人将先生认错过,但这老妇的话正戳中他不可言述的心思,当即脸上发胀,摆着手道,“不......是......他......”
温臻嘏已经看了一遍,上面没有什么东西可买,转身朝着前面的面食摊子去了。
李崇晞赶紧从怀里拿出几枚铜钱,接过一枚平安符,几步追了上去。
他们还是在摊子边上吃了晚饭,风实在太大,拿回去也要凉了,又逛了一圈,天色已经黑透了。
边疆的小镇在夜色下格外的寂静,土墙砖石砌成的房屋,房顶上堆放着干草,稍微有钱的才能用上毛毡,风吹着,带出簌簌的声音。
在这里李崇晞过得最舒服,他身上已经有了不少的军功,虽然环境苦了些,但他已经可以护住先生,巡逻完回来,进来副帐就能看见有人等着他,是他最期待的样子。
他送人进了里间,熟练的装好一个手炉,又往火炉里续了炭火准备往送进去,突然看见人站在窗口,在抬头望着外面的月色,紧接着温臻嘏掀开毡帘出去,望着东方偏南的星空。
“冷不冷,先生?”
人摇着头,笑了笑。
李崇晞拿着手炉跟出去,停在她身后,只见远方的夜空中有一颗星很亮。
这已经是初冬以来第五次了。
从他们在宣府军营中安顿下来,先生好像有些着急,夜里给他讲兵法和文策,白天去营地的后山或者镇子上,如果不是后面的那份经他手呈上的屯田策,都督连他都要怀疑两人是不是敌军的探子,后来,先生往来便被在军中便都习以为常。
因不见面容,常被忽略。
大家都说军师是个神秘且古怪的人。
李崇晞摸了摸怀里的平安符,想拿出来送给先生,但怕人生气想着再等等吧,等他当了将军后,他已经记不清先生第一次望星是什么时候,但他知道多数时候,常望得也就最明亮的那个,先生不说,他也只能装作不太在意。
这样的星,有什么好看的,他猜测是先生在这枯燥乏味的生活里生出的一点小小的喜好,他每次问起,温臻嘏总是看着他,笑着转移了话题。
温臻嘏跟自己不同,或许是在思念亲人或者师伯吧,李崇晞想。
她待人向来温润有礼,应该有个出身不错的家族,有爱她疼她的朋友亲属......
那会不会还有指腹为婚的人,若是这样他要如何留住人,是不是连跟在她身边的资格都没有。
“先生?”
温臻嘏没有回身。
“天冷了,”李崇晞上前将手炉塞进她的袖中,想要拉着人往回走,“咱们进去吧。”
温臻嘏猝然闭上了眼睛。
仔细去看的话,她的表情有些凝重,阴影笼罩在秀丽的眉目上,微微蹙起,仿佛是草原上被风吹皱的青草波浪。
“好。”温臻嘏顺着他的力道走。
“......先生是在想谁吗?”
温臻嘏摇了摇头,没有应他,坐在了长案后。
擦肩错开的那一刻风将她的面巾卷落,轻轻触到少年深邃刚硬的面颊。李崇晞蓦地抓住人,嘴唇动了动,不知从何处涌上来的冲动,他舔了舔干涩的嘴角,
“......先生......有一直在念着的人吗?”
温臻嘏的手指正搭在毡帘上,闻言的动作中带着错愕。
时间被透明的不知名物凝滞住,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放慢到无限长,周围的一切都在他的眼中变得模糊,只有对方的面无比清晰,似乎带着些萧索。
温臻嘏笑了笑,掀开毡帘,转身进了营帐。
那夜李崇晞睁着眼睛,望向头顶的虚空,耳边是边疆的风吹动惨败兵器的凄楚,和里间那人的轻缓而又绵长的呼吸。
他从床上起来,绕过屏风,穿过两个营帐连在一起的那道厚厚的布帘,慢慢地走到床边,单膝跪在地上,注视黑暗中静静起伏的身体。
营帐中十分简单,床还是他从后山亲手砍树搭制的,上边铺着张狼皮,早些时候温臻嘏身下铺着的是干草,把狼皮让给他,后来李崇晞在刚硬的汉子中一天天长大,也不知何时起了更加趋向于男人的情愫,忍耐的、迷失的,又充满了隐藏起来的占有欲和侵略感,仗着自己习武,硬是把狼皮给了温臻嘏。
就像野兽的天性,守着自己的地盘和伴侣,充满了保护和防备。
由于她魂魄不稳的原因,只要入睡便会很熟,李崇晞挑开了厚厚的棉帘,月光穿过绷着素绢的小窗,洒在她的脸颊上,连皮肤都萦绕着皎洁白润,宛若一捧雪。李崇晞相距一厘,用手指悄悄描绘着她的面颊,沉迷又细致,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。
年幼的时候,在他荒凉又孤寂的世界中,只有先生和他两个人,他曾经以为这样的生活会持续到永远,直到他和先生生死同穴。
后来他上了战场,才知道这世上有很多无法逆转的事,和无可奈何的别离。
先生从没有谈论过自己的过往,可她懂得那么多,连师伯都对其爱护有加。
她必然经历了更加丰富的世界,在外面的那个没有他的世界,真的没有人在等着她吗?真得没有她在念着的人吗?
李崇晞迫切地想成为将军,这是一个他认为能拿得出手的官衔,可以让师说起时,至少能证明自己不比外面的人差。
第二天的黎明,天边仍旧未亮时李崇晞便离开了军营,他在寒风吹过的枯草地上策马飞驰,与夜色向融的营帐在他身后变得十分渺小。
直到三日后的阳光正好时他才回来,手里提着鞑靼人的脑袋,先去上交了军功,在进营帐门时,摸了摸腰间的马鞭,心情莫名地有些忐忑,“师......”
温臻嘏直直地趴在长案上,手中拿着一册未完成的书卷,嘴边已经微微泛出了青白。
李崇晞条件反射地握住她的手中,果然是寒毒发作,像冰川般透凉,他的动作惊动了昏睡的人。
“先生?”李崇晞困惑。
“......咳咳,无事。”温臻嘏收回手,却没有看他,将压在身下的一张布防图和星辰图烧成了灰烬。
温臻嘏直挺挺地坐着,目光涣散又专属,仿佛透过面的空气,看向了更加亘古遥远的虚无,不知为何李崇晞看到这一幕,内心突然生出了一股难以描述又强烈的不安,或许是恐惧,或许是挽留,他按住温臻嘏的手骨,试探着输送内力道,“发生了什么事吗?先生?”
停了好半晌,温臻嘏这才回神,“......你回来了?”
“又在看星辰了?”
温臻嘏点点头,她的动作缓慢而平和,脸上除了白什么也看不出,只是额头上却布满了明显的细汗,“......你这是又去杀敌了?”
李崇晞下意识抬手往怀里摸了摸,但话到嘴边不知怎么变得十分笨拙,谨慎道,“鞑靼那里有许多漂亮的物件,想来先生没见过,所以带些回来——”
若是在以往,温臻嘏肯定会接过去笑骂他不顾危险,后问他可有哪里受伤,但此刻她却是看都没看那些珠宝玉器,只是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,突然道,“......事情起了一些变化,你我应该都没事。”
李崇晞已经同她生活了很多年,朝夕相伴,最初年幼时的那几年甚至同榻而眠,他认为他们就像天地间相依为命的两只小兽,最是亲密无间,温臻嘏这一句话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伤感,拨动了他最敏感的神经,某种不详突然涌上心头。
他瞬间变成了踟蹰学步的孩童,靠近的每一个动作都绷紧了神经,快挨到她身边时,背上的辟邪突然发出了震动的嗡鸣。
李崇晞反手把它扔出去很远,紧盯着对方的眼睛,“我......我还有件东西给你......平安......”
温臻嘏看着他摇了摇头,按住了他要出掏东西的手,失笑呓语般无声出一句话。
李崇晞的瞳孔骤然一缩。
那几个字分明就是——你我牵扯过深——
她似乎也很困惑,抚开他的手,起身离开,李崇晞不明所以地僵住,慌张地站在原地,低声喊了声,“先生!”
温臻嘏不答,拖着疲惫的身子往里走,登时李崇晞亦步亦趋地跟上,见人落了棉帘,只能不知所措地站在外面。
他轻声开口问了一句,“什么意思,那到底什么意思?”
温臻嘏还是不答。
少年身上粘着血,从暖阳正好站到了暮色四合,月光再次漫上来,他听见里面人的呼吸,眼睛里带着愤怒和彷徨,自小刻在骨子里被抛弃的绝望,在此时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展现。
电光火石间,他再次进去,指尖紧贴着脖颈上跳动的脉搏,心里想若是想让两人分开,那何不一起死,两人都别活!
他的大脑一片空白,只有偏执在意识中沉沦,那俊美无双的面上变得生冷无情,好像平日里的温顺谦恭都是假的,仿佛从内里完完全全变了一个人。
他又一次喊了一声,“先生?”
温臻嘏迷糊地应了一声。
李崇晞只觉得所有的冷意都褪去,紧接着他的眼眶一湿,泪水就打了枕边,低头看时那人仍旧还是熟睡,枕边已经被打湿,形成了一道道水痕,他顾不得身上的伤痕,颓然靠在床边,在她身边坐了整整一夜。
当翌日清晨,有人小心地绕开他,将带着体温的棉被给他盖上时,李崇晞在人走后微微睁开眼,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清晰,他决定就这样纠缠下去,不管不顾,长长久久。
这是李崇晞的第三场梦,醒来时,他的胸膛轻微起伏,继而喘息得越来越深,眼底似乎有某种震惊莫名、滑稽又难以言喻的感情相互交织,想让他陷进更加晦暗的深渊。
“......这是不对的......”他道,缓慢地摇了摇头,像幽灵一样对着自己道,“这是我的梦,梦里的人不可能会是他。”
“这一切都是我的私欲在作祟。”
“他不是我要找的人。”
*
最后一日的射柳,是前两日的榜首一较高下。
若是不出意外,今年曾达会以碾压的实力,击败世家子一举夺冠,这简单的就像走个流程,剩下的时间就是天子给他举办的庆贺酒宴,连着内阁、六部九卿,大家聚在一起,正好可以联络联络感情。
铜锣声响起,偏偏就是在这时,意外发生了。
一个内监吊着嗓子的声音,昭示了来人的身份,“——太后娘娘驾到!”
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时,夏吉已经率先一步安排起来,指挥着小内侍搬来了座椅、搭好了凤架,遮阳、冰鉴、羽扇一应俱全。
张定真扶着雍容华贵的张太后登上高台,坐在铺着明黄凤纹的薄棉湘妃竹玫瑰椅上,往她身后塞了一个万寿纹方枕,她接受了朝臣以及各位官眷的跪拜,点了点头道,“——都平身吧。”
镶嵌着大红宝石的护指,缓缓地转着缠绕在掌心的红漆佛珠,无视身旁天子的注视,抬手往骑射场中指了指,众人只听见太后高声道,“哀家体弱力微,在宫中养了段日子,今儿好不容易出来,理应松快松快,只看场上的两位比赛有甚稀奇,还有曾尚书是文官有什么资格代替武将?又有什么脸欺负世家小辈?”
温臻嘏听了心里一咯噔,真是来者不善,张太后显然是不想让曾达夺了射柳的风头。
“娘娘想如何?”自她一开口,李崇晞就知道张太后不会让他的人得了好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