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太后望着京师中的这些名门望族、皇亲国戚,长长叹了口气,终于放缓了语气,“天子何必对哀家有这样大的敌意,你我再生分,我也是你的伯母,这种亲情是推脱不开的,你我产生分歧,没的让外人占了好处。圣上应该哄着哀家开心才是正经。”
“今儿依着我看这规矩就改改,曾大人勉强归到世家子那边,武将自成一队,每队选出拔尖的五个人,两队比一比吧。”
李崇晞没有立即回答,这听上去是热闹了,但是世家子都是年轻的子孙辈,对上武将本就不堪一击,这种比法就是武将在压着曾达打,让他若想赢就得一挑五,是何其不公。
半晌他终于开口了,却是望着张太后手上的佛珠说了句佛偈,悠悠道,“兰蕊早凋,缘尽别离;仗此佛力,接引芳魂。太后娘娘常年给长公主念佛,应按这佛语中所说的那样安心攒佛力为上,积些善行为好。”
张太后霍然起身,上前站定在李崇晞面前,一双美目充满压迫感地直直逼视着李崇晞的双眼,“当了两年天子就敢指摘哀家了,就忘了当初你能进太极门,登奉天殿可是我点的头,在初初临朝时哀家陪着你登朝,根基不稳,可是哀家在旁陪着天子共同处理的朝政。”
“......”
“即便你忘了,还从哀家手中分走了权力,我也没忘祖训扶持你,帮你铲除了阉党、国师,完成了权力更替,获得了百姓的臣服!”
每一个字都在朝堂中久久回荡,李崇晞终于不可置信地眯起了眼眸,执意盯住张太后浓妆艳丽的眼睛,仿佛要透过瞳孔直直看到她的大脑中去。
“你用兵部尚书的案子往哀家身上泼的脏水,难道哀家每天除了吃斋念佛,就是在佛堂中看着年华老去,让哀家落到这种境地里,你这个当天子就能开心,能落着好吗?”
“自然不能,天子何苦处处为难哀家,你我心意相悖,会让朝中权臣钻了空子,这样的糊涂事儿可做不得。”
张太后的声音振聋发聩,“哀家不过是想看场精彩的射柳,如今这点子乐趣天子也不能允吗,哀家着实不认你背上不敬长辈,不尊太后的名声,今儿这就依着哀家的意思办吧。”
李崇晞猝然闭上了眼睛,他吧自己会做出更过分的事来。张太后见他不语,反而更进一步,直接站在天子面前,开始发号施令,用戴在手上的护指点了点场上,“天子还是尊敬哀家的,场上的内宦还在等什么,赶紧选好了人,敲锣开始吧。”
皇家亲情最是淡薄,有几个天子会顾念自己兄妹,且不说张太后还是个外戚,但她先将话说了出来,若李崇晞再反驳,搞不好两人就会当场吵闹起来,场中有很多宗族耆老,恐怕会站在张太后一方,不会让李崇晞好过。
“......姑母,”张定真上前扶回了张太后,“表哥心里念着姑母的好呢,回头代表哥去皇觉寺给长公主添上丰厚的香油钱,供奉上百盏长明灯,咱们是一家人呢,您大人有大量,不好和我们小辈计较。”
“好好好。”张太后脸上有了笑。
场上的朝臣倒是还等面不改色的挺坐着,但没见过这种场面上世家公子、小姐、命妇,尤其是侍奉过熵帝的婉娘,此时已经被吓得脸色煞白,两股战战,恐怕张太后一张嘴就要像碾死蚂蚁般,轻飘飘要了他们的命。
夏吉赶紧命酒宴上的歌舞先上来,丝竹歌舞、管箫钟鸣,还送上了清甜的美酒,仿佛刚才的剑拔弩张已经消弭。
郑小公爷往椅子上一瘫,“完了,我昨夜高兴了一宿,真是乐极生悲了......”
不过是一场赛事,崔景倒是不甚在意。
温臻嘏有些狐疑地眯起了眼睛,似乎想从张太后细枝末节的表情中看出什么。
她倾身过去,找郑小公爷小声蛐蛐,“这样下去,曾达必败,你还想支持他赢不?”
郑小公爷看了看上头的那两位,“从西苑讲学开始,郑家就站在天子一边儿,眼下已经不是曾达能不能赢的事儿了,曾达代表着天子,若是输了,长了对方的气焰,我们往后在西苑的日子恐怕不好过。”
“他们骑的马是不是太常寺供应的,等会他们去挑马,你让国公爷让人把马都拉出来。传信给曾达上半场用下等马,下半场用最好的上等马。”
郑小公爷问,“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若是我没猜错,张太后那边会有裴家的人,他们会和昨日一样用普通的马。”温臻嘏抓了一把瓜子,想到昨夜那少年的话,停了停,“若是在这场夺权中,让张太后赢了,我们怕像个人活着都难,所以这场势必不能让张太后赢。”
她本来就瘦弱,这样手肘撑在桌子上,肩膀上只见嶙峋的瘦骨,目光充满着意味深长,
“有时一招不慎就会满盘皆输,大权旁落的结果你比我清楚,这比赛没有别的法子了,只能从马上动手,只需要像昨日那样给曾达传个话,别用国公府的人,他会明白怎么做。”
郑小公爷终于从她这眼神中明白过来,嘴巴张了张,半晌才缓慢开了口,“......上半场他们松了心神,必然不会使出全力;下半场他们想使出全力,但马匹跟不上,世家子都憋着气,被激发出了血性,借着马匹的优势,双方存在能打个平手的可能。”
他张了张口,轻声问,“......你还想着撇开国公府呢......”
温臻嘏在桌子下,踢了踢他,“还不快去,等会晚了,马都挑好了。”
*
高台上的宝座旁边,夏吉在旁边给天子打扇,张太后时不时地扫过来一眼,一般人这时候可能都直接跪下去了,但李崇晞大刀阔斧坐得纹丝不动,良久才从外场的看台上收了视线。
深深凝望着那人,当他看见对方的小动作时,端坐的身姿还是僵了僵,脑海中似乎有什么情绪在隐约拉扯。
李崇晞闭了闭眼,终还是移开了眼眸。
这会儿郑小公爷身边的常随出去捧着一碟子水桃回来,那人眉开眼笑地吃了一颗,他便知道,张太后的如意算盘不会那样顺利。
等铜锣声再起。
急促的马蹄声、弓箭的铮鸣声、鹁鸽的惊飞声不断。
裴家父子更是一马当先。
张太后不由侧目,“曾达水平如何?”
“不值一提,”李崇晞漫不经心道,吩咐夏吉拿来了金石弓箭,“若是他受伤或者落马,朕就亲自替他上场。”
上半场没有人将曾达放在眼里,数十名鹁鸽从柳林中惊飞,转瞬就拉开了差距,很快顺着马匹望去,里面已经看不见踪影。
张太后双手的护指交叠放在双膝上,看着指挥着世家子在场上捡漏的曾达,微微一挑眉,“......真是不值一提。”
张定真捧了盏玫瑰冰酥酪,上边铺满了各种百果,走了过来,在经过夏吉时被截胡,当着她的面用银针试了试,才送到了天子的手边,天子瞥了眼,没有说话,夏吉便不动声色地挪开了,顺便放着盏桃子,占住了位置,让张定真不会再往这里送东西。
上半场比得没有什么悬念,下半场就在比分越追越近时,曾达的马匹受了惊,疯狂地往柳林中跑,最后曾达不得不弃马,对着高台上的天子拱了拱手,沮丧地退了场。
天子淡淡道,“换朕上场,太后娘娘可能应允?”
张太后倒是慢悠悠地喝杯茶,见场上的比分已经不可能追回来,这才点头,“可不要输得太难看。”
与此同时,观台上的温臻嘏也紧紧盯住了那道明黄的身影,他站在围栏的高杆上,那杆子三四人都难以合力抱住,天子站在两人高的杆顶,衣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苍劲有力的手臂挽弓射箭,直直挺立在广阔的苍穹之下。
突然前排的人群中爆发出了阵阵倒吸凉气的声音,她抬眸远眺,那木矢出如流星,清响声不断。
只见柳林间不知何时已经断了数条柳枝,数十个断柳上带着明黄的色彩,正在持续不断地掉落,像房檐下滴落的雨帘,接着又是几箭,呼啸而去,柳林中簌簌坠地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,转瞬就让人看得应接不暇!
监管看着滴漏,忙敲响了铜锣,“——时间到!”
众人纷纷愕然惊立,只见内侍抱着数百根断柳在射场齐刷刷摆出了一条道来,李崇晞身子未动,只觉着真是通体的畅快,向众人抱了抱拳,含笑跃下了高杆。
足足过了一炷香,监官再次敲响了铜锣,
“数量平,但世家这边的断柳更多,故世家胜!”
一时众人怔愣,待回过神来,满场立刻爆发出惊天的欢呼和赞叹,包括在场的武将。
“就是圣上在最后力挽狂澜!”
“未上马就仅凭内力运转,这是何等的功力!”
“传言圣上在辽东时,曾经孤身一人深入敌营取得鞑靼首级,没想到竟是这样俊的功夫!传言诚不欺我啊!”
天子猛地举起了手里的金石弓,继而将它扔向了那群武将,“尔等也上来试试,让朕看看尔等的臂力!”
然而张太后已经阻拦不得,微微一笑道,“夏吉公公难道还不将哀家的暖玉紫檀珠串发下去?”
但是这会儿,众人们的声音压住了她的命令,这可怪不得夏吉空耳,天子带着人下去,和武将们在赛场上较量一番,直接变成了军中的教场。
世家小姐们也挤到了前排,看清了天子那张轮廓深邃的脸,一时也欢呼起来,眼中闪烁着不加掩饰的兴奋和激动。
天子手中的柳枝一紧,就抽在了五军中的武将身上,只见他缓慢地望向了场上拉起过弓箭的人,明明他的声音不大,甚至在还带着几分和气,但每一个音都裹挟着打在面上的气劲,一字一句利如刀刃,
“怎么,都是没吃早饭来的,连金石弓都拉不开?若是鞑靼进犯,各位就打算用这样的身手保君护国,不会是想让朕保护诸君吧?”
这里面人数最多的就是五军都督的人,都在裴家父子手下做事,他们掌管着京师中的军权,按理说比其他各处的武将身手已经厉害很多,但仍旧不是天子的对手。
“朕护过边疆百姓,护过身后的兵士,尔等也可站在朕身后,朕一样会护住你们,因为你们同样是朕的子民。”
刚刚和天子交过手的,此刻内心的震惊和羞愧难言,一时都僵直着,没有什么反应。
与此同时,一道风声从天子手中挥出,那速度简直眨眼都赶不上,瞬间裴家父子只觉得自己的头皮一紧,随后厉风打在了旁边的柳树上,树干上被削下来了一截树皮。
武将们骇然,猛地站直身子,听着天子的教诲。
李崇晞若有似无地甩着手里的柳枝,笑道,“诸君若是皆是由朕保护,岂不是太过于无能了些?”
他旁若无人地一个个走过去,众人们在他身侧本能地想避开,只见天子头也不回地笑道,“尔等在这富贵里待得太久了,久到忘了鞑靼的势力,就算刀架在脖子上,还以为是在太平盛世、歌舞升平,尔等应该能站出来,去看看边疆、去看看草原,就会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对手。”
裴侯爷颤着声音问,“圣上......是什么意思?”
李崇晞站定在他面前,“武将是刀枪中搏杀出来的军功,”他轻轻抬臂,手腕侧翻,手里的柳枝瞬间成剑,飞出开天辟地的力量,重重插进了一颗柳树的枝干。
轰隆——
柳树被拦腰折断。
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瞪目中,缓缓道,“这才是尔等的战场,朕听闻鞑靼有刀枪不入的勇士,如何!真到了对上的那一天,你们可有人去战!”
“若那时无人应战!尔等才算是辱没了祖宗国法!妇人的心机算计可保不得尔等的性命!”
武将们霍然跪在了地上。
......
随后天子与朝臣共宴,张太后自然不能走,她与命妇们坐在一起,并没有看见裴荣珊戴上她赏赐的暖玉紫檀珠串。
宴席时,几番推杯换盏,天子出来醒酒时,在廊庑的转角,白玉石的栏杆上,看见了那人。
那处是个风口,刚巧灭了一盏宫灯,将她的身影朦胧在昏暗中,只见她双手撑在栏杆,仰望着夜幕,虽然面上带着红晕,显出了往日里看不到的漂亮,嘴角上扬显出一种重担卸下的轻松,整个人的神情隐隐透出一丝向往。
他吸了一口气,眼前似乎浮现出了一个相似的月色和仰望星空的黑灰棉袍。
与他梦中人的悲怆全然不同。
半晌后,转角处响起了脚步声,李崇晞手指在暗银蟒纹的宽袖中,握紧又松开,松开又握紧数次,直到那人的袍角消失在长廊的镜头,他没有追上去。
刀刻斧劈般的脸上带着冷峻,若是仔细去看就会发现他的眼神中,带着被压制的疯狂。
“圣上......”夏吉出来找人,看见黑暗中站了一个人,顿时被吓了一跳,等他提着宫灯靠近,才发现竟是天子,好在他反应快,小心地躬身站在了原地。
李崇晞深深吸了口气,就像是要将某种强烈的情绪压制下去,任由夜风吹散了酒意。
他想,他在梦里叫着的都是先生,一切都是先入为主,将先生的影子带入了自己的梦境,勾画虚无的人物。
过了很久很久,他才转身去了与那人相反的方向。
暖阁中香烟缭绕,李崇晞听着沈羽的传信,猜出了事情的原委。
“曾尚书说有人往他手里送了纸条,让他调换骑马的顺序。”
“太后娘娘有失偏颇,裴家赏赐了暖玉紫檀珠串,剩下的人均赏了彩帛和玉器。”
白烟中勾勒出的人形渐渐消弭。
继而,李崇晞沙哑道,“派人去辽东,找一个与朕常年相伴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