讲学-上
从书寓出来后,温臻嘏想起那少年的话,还觉得心头很是发凉。
那是他在书房干杂活的第五天,那日张国舅新得两盆四季不谢的琼华和佛桑,开得闪烁惹人,让他去门口给搬进来,张国舅抱着‘金元宝’进了书房,半阴不阳的打趣起江南的事儿来。
“你说绣坊的进项少了,浙直总督和户部那边都多少年的交情了,这是怎么回事?”张国舅看见里面的人面上有些不满。
那位绣坊的掌柜赶紧关上了门,看他一眼,“国舅爷要不要把这下人赶出去?”
国舅爷可有可无地摆摆手道,“他是张家的家生子,”看人摆好花,指使着他来抱着‘金元宝’,命令道,“去门边跪着去。”
照掌柜的意思,户部尚书的儿子和浙直总督的长女,两家已经相看过了,加上他们从小相识的交情,这事儿一准能成,不过就等着今年户部尚书儿子漕运盐政使的位子再坐得稳当些,两家就准备成婚。
这日,正好就是温臻嘏与郑小公爷结交的那日。
张国舅独自坐在书桌前,“难不成你怕他们走得这般近了,会昧下咱家的银子?”
绣坊掌柜尽职尽责的调查了浙直总督家的底细,进京的路上来回估量了好几遍,连连点头,“总督将到手的军饷借运盐的漕船送到京师,又分批在书寓中消遣,后书寓在咱们绣坊置办绫罗绸缎,这样那军饷才到了咱们手中。”
“这其中只有书寓和绣坊是咱家的产业,还有进书寓消遣的富商是咱们安排的人,其中最要紧的两处,源头和漕船均不经咱们的人手掌控。”绣坊掌柜也是家族里出来的人,与张国舅带点血亲,“若是两家结亲,他们说军中和在了漕船上增加的消耗,咱们也不知道呐。”
“国舅爷,您说小人说的对不对?”
绣坊掌柜捧着一个木匣子,里面是厚厚的几本册子,递到张国舅桌上,“老爷这是去年的所有账册。”
“还是你办事稳妥,把这些进账一笔一笔都记得清楚,”张国舅笑道,“里头特意把富商从漕船上领出来的银子也放在一处,能让我看的明白,这一进一出是能对上的,可见咱们手里的人都是老实的。我已经瞧了,你做账最后一页上,还列了总数,我向来是信你的。
说着,就命人从外面送来了火盆,将去年的账册烧了个干净。
“日后这些东西,但凡我看过的,都要烧了。”张国舅亲眼看见了兵部尚书藏起来的‘娟绣信件’,都藏成那样了,还能让天子的人搜出来,他自然更加不敢留这些白纸黑字的账本。
“......可是没了账册,最后少了银钱,他们将自己的损耗算到咱们身上,说是咱们的人花了银子、弄丢了银子,咱们可会吃亏的,老爷。”绣坊掌柜不太赞同。
张国舅笑了笑,似有些轻嘲,“那也不能因小失大,天子杀了兵部尚书,当朝打了太后娘娘的脸,分明就在针对我们张家,你知道的,纠缠这些小的银钱无益,索性把事情做绝了,若是没有了这些账册,你看,吃空饷是浙直总督干的,帮他洗白军饷是他的亲家干的,书寓和绣坊成日里迎来送往的,和咱们牵扯不到半点,咱们踏实的收着银子就行了。”
绣坊掌柜点点头,怅然道,“老爷向举荐了户部尚书家的公子做官儿,也不知他能念着咱们家的好处多久。”
张国舅哼笑一声,“太后娘娘还在朝中把着权呢,户部尚书还在仕途上,他们两家结了亲,难道儿孙不会入朝为官?是少不了张家在京城助力的,他们若是想着以后,也不会私吞太多,和咱们撕破脸。”
他踱步到门口,抱起‘金元宝’悠悠道,“你且放心。”
绣坊掌柜便出了书房去忙,张定真看见他,立刻朝国舅爷撇撇嘴,手里把玩着一个硕大的合浦珍珠,叫整个书房都亮得耀眼,她随手把珍珠丢进了琼花盆中,“他装什么忠心,全族谁不知道他是在为这自家的孙子做打算,想送人来做京官,天子连着连年开科举,朝堂上申饬好几回举荐制了,连将百官都难得正经了,他还想走咱家的路子,就他家的孙子连私塾都没上过,上京来简直是做梦!”
张国舅颔了下首,“冯嬷嬷来找你了?”
“嗯,”张定真端庄地坐在太师椅上,嘴巴微翘,“姑母想把我送到表哥身边去,直接入后宫不好看,意思是让我先当个暖阁管事,和表哥好好接触接触。”她看着开得正艳的殷红色的佛桑花,忽然想起一事,扯着张国舅的袖子,低声道,“父亲,把那芙蓉膏借我些呗?”
张国舅愕然地望着自己的女儿,压着声问,“这是你的主意,还是娘娘的主意?”
“我想的。”
张国舅眼看过去,只见她头上簪的是大红色珊瑚簪花并宝石耳坠,穿着烟粉色长裙配流光锦的如意纹长袄,披着带流苏的云肩,带着些女儿家的俏皮和娇羞。
与她往日的打扮不太相同。
张定真伸手掐了朵花,亮出了腕子一对金镶玉钏,是京城少见的上等翡翠,贵气逼人,最为难得的事,光线下显出的金线,连接起来隐约佛中的宝相云纹,端得是皇后的用品气派。
张国舅心里这才明白了,“你是想得到天子的心,走你姑母的那条路?”
“是铁了心了?宫中的路可不好走,我原想着帮你从内阁那几位中挑选个人品不错的,可你若是想进宫,那便是用不上了。”张国舅提醒她,“别忘了你姑母怀上的头一胎,那位早夭的长公主就死得不清不白,你当真能下得狠心去?”
书房中一时冷了下来。
张国舅以为人是改变主意了,没成想听见自家女儿,手里捏着花瓣,一片一片扔在地上,慢条斯理道,“父亲,谁家的后宅是安稳的,若是都一样,莫不如让女儿站到那最高处,不仅能帮助了姑母,维持了张家的荣华和权势,还能全了我自己思慕表哥的心。”
此言一出,张国舅又问了一句,“依你的脾气可能忍得?”
“父亲放心,我不会丢了张家和姑母的脸,而且在明面上我何时不规矩过,”她声音冷了冷,“先给我几盒芙蓉膏备着。”
张国舅点点头这算是应下了。
那少年还听话的跪在门内,待张定真路过门口时看了他一眼,不咸不淡告了句,“我不喜欢他的这张脸,太过清艳,连条狗都不如的东西,跪在这里是想装可怜,等着勾谁呢?打发他去书寓吧,还能帮里面增加些消遣。”
是以温臻嘏觉得事关重大,射柳上人多眼杂,她去了趟北镇抚司,沈羽不在,她只好等着今日进宫讲学时能寻得时机禀明天子。
谁知,她因着此事,两日没有好眠过,清晨早早醒来,等着宫中的小内侍来接,却被告知天子免了她的早朝和御前经筵。先是暗道不好,如此口谕,不知自己何处惹了天子不快,又想到那日投壶,临走时天子冷冷的语气,更觉君心难测。她看了眼赶车的小内侍,先接了她正往崔、郑两家赶,一时心中如烈火烹油,在天子跟前服侍伴君如伴虎,心顿时有了同病相怜之感。
等接了崔景和郑小公爷,她不免提议道,“如今我们知道了圣上要我们教内官们的目的,今日就将内容改了,以《四书章句集注》来讲吧。”
郑小公爷听了赶紧跟上,“我母亲说昨日酒宴上,裴荣珊并没有佩戴当日的彩头,想来是昨日射柳被圣上武力所威慑,裴家心生怯意,不敢得罪,如今我们也不要落了圣上不虞,就赶紧改了吧。”
崔景听了便也点头,那些东西都是科举考试苦读过的,也算是得心应手,“可以先带着他们念书。”
三人就这样商量好,等进了西苑的门便感觉不太对,吱呀一声,那沉重的雕花朱门后,在主殿中更是坐满了内官......和宫女。
黄德和夏吉并不在,资历最老的就是慈和宫的冯嬷嬷,温臻嘏望着前几排的小内侍,年龄不大正是不好管教的时候,中间是有着姿色和美貌的宫婢,剩下几个年长的嬷嬷坐在最后。
冯嬷嬷上前做了个万福,“几位大人,太后娘娘说了,但凡能在慈和宫当差的都是有福气的,娘娘开恩,说正经人家的姑娘也都是识字的,没的让慈和宫里比外头的还不如,就劳烦三位先生也教慈和宫的婢子读书识字罢。”
三人当时就僵了身子,她正想开口推脱,就被冯嬷嬷说若是赶走了人,就是坏了太后娘娘为长公主吃斋念佛的修行,阻拦太后娘娘行善的心,是天大的罪过!
随后,警告地看了一眼宫人们,示意他们守住了门口,今儿三人是不进也要进。
崔景沉着面不说话,温臻嘏给小公爷使了眼色,让他带人先去丹房。
她笑眼跟着冯嬷嬷进去,一上午‘君为臣纲’四个字,单一个‘君’子都没教完。往往是声音刚落,那头就有人窃窃私语地打断了她。
“哎,妹妹,你这腕子上的佛珠可是咱家娘娘赏的,哎呀瞧着真好呀,跟着太后娘娘是享福了。”
“这珠子极有分量,上面还染着檀香,可见娘娘是心诚慈爱的人。”
“妹妹你借我看看,瞧着料子也很是上乘,是蜜珀做的吧,里面还有砗磲呢。”说着取下了她的佛珠,往旁边传着细细打量。
旁边的宫女课也不听了,连忙都围上来,叽里呱啦的说着,不多时就盖住了温臻嘏的声音。
有人举着那光泽一转,色深黄如蜡而明透晶彻,肌理中似乎带着流云,低调淡雅,晶莹油润,引得前排的小内侍们也坐不住了,回过身,伸长了脖子去看,嘴里高声喊着,“快拿来,也给我们瞧瞧!”
前头的温臻嘏手里的戒尺敲得震天响也没人理会,自打那佛珠一出来,宫人的眼睛都直勾勾的望着,只是她想着这里几乎都是慈和宫的人,剩下的几个她也不认识,便一直忍耐着,最后闹得整个主殿根本没人听她讲,连小阿陵都放下书,转头去看。
她不得不走过去,拿走了那串佛珠,对着那宫女冷声道,“等下学后再归还于你。”随后以儆效尤打了那名宫女打手板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