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眼就这一上午就过去了。
等晌午时,宫人散尽,她进丹房用膳,看着桌面上清汤寡水的四菜一汤,心知他们三人,在天子面前是受了冷落。
郑小公爷见她进来,连忙拉着来说话,“这样可不行,主殿中的宫女比内侍还多,与上次见着的那几个也不同,个顶个的一副美人坯子模样,我和崔兄还没成家,这样和她们共处一室,时间长了,就是行得再正,背地里也要惹出闲话来的。”
温臻嘏如何不知,都说宫里的规矩大如天,现在看来更是分人,张太后就是想借着这样的软刀子,将他们赶出宫,在天子和翰林院同僚面前大大地丢个脸,最好能丢官罢职才是最好!
梨花桌边,崔景已经在收拾装着笔墨纸砚的书匣子,温臻嘏一把给按住,轻轻道,“这会儿你走了,不到申时柳大人就会将你赶出翰林院。”
“那我也不能教,百姓都是知道七岁不同席,这样于礼不合。”崔景正声道。
“那你就甘心?”她叹了口气,问,“十年寒窗苦读好不容易熬出来,再说了你在翰林院日日修典籍,两年里旁人都走了,你没走,这时候离开官场,崔景你能甘心么?”
丹房中一时凝住,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。
郑小公爷清灵的眸子忽的怅然起来,“......我突然觉得父亲养马的差事也不错 。”
温臻嘏想到朝堂上的明争暗斗,她不能让张太后逼走站在天子这边的寒门,其中崔景就是寒门中的翘楚,便放柔了声音,慢慢道,“修身治国平天下,这天下里这多少的百姓,放眼望去谁比着谁都是不公的,你我今儿被人故意使绊子,心中也有不公,但这不公与不公又有着诸多区别,在生死面前,我们的不公不过是在修己身,修着不要在着官场中被早早地挤下去,修着能在官场中长长久久的立足,修着能实现自己初衷和抱负。”
他们关着门,自然不知道,李崇晞本是正和曾达在暖阁的凉亭中用着午膳,抬眼间就远远的看见了,西苑的玉石台阶上,小阿陵穿着一身新衣,正蹲着写字,还有他手腕上隐约带着枚平安符。
谁也没想到天子就这么毫无征兆的去了西苑的丹房,见宫人们想要行礼,他朝人比了封嘴的手势,侧身望着里面背对着他的人,听清了她直言不讳的话。
“如今天子缺少扶持,你我身边多的是是非,可相较于先帝,我们能跟着这样的天子已经是难得,张太后借着‘避嫌’的事头,就这样后面还不知道有多少脏水,若是你我只想着自己,抵挡不住这些风言风语,又怎能为君王效力,如今我们只能把心放宽些才行。”
郑小公爷也发了会子呆,拿走了崔景的书匣,“难怪我爹成日里,吃吃喝喝,万事不过心,就连被人指着说他是个养马的也不生气,想来他是早就看透了这朝中就没有个消停的时候。”
温臻嘏笑了笑,“左右我已经成了家,就算是有了不好的名声,我家夫人也不会信,他们奈何我不得,就让我进去讲学,你们拉张桌子在长廊中与她们隔开来讲,如此轮换着来吧。”
直到三人重新打起精神吃完了这顿饭,期间温臻嘏吃着那个干硬硬的烙饼,掰碎了泡进温水中,慢慢地吃着,那低着头的姿势温婉儒雅,仿佛是什么珍馐美味。
李崇晞更觉得这样才是正常,她本就是寒士,理应就是这样。
但不知为何,他觉得这样的场景他似乎见过更多,究竟是梦中还是现实,让他难以分清。
让他想起江湖上能蛊惑人心的秘术,就算是恶鬼也能被视为神佛,那么端庄娴静,让人不由想要靠近。他觉得自己是色欲熏心,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,心想原来极致的诱惑到了一定程度,便是会出现在生活中,都是令人从心底里生出深深的熟悉和怜爱。
“走吧。”李崇晞几乎是逼着自己将目光从她的面上移开,觉得这才是他应该有的毅力,语气中几乎听不出有任何的不愉快。
等到下午时,人照旧很多,主殿中闹哄哄的一团,显然那一顿板子没有起到什么作用,下午换成了小公爷,温臻嘏听见他没多时就摔了书册,赶紧跑出来看。
“咱家是真的听不清先生说的是什么?”那小公公赶紧捡起了书册放在窗台上,“要不小公爷进来讲哪?”
郑小公爷嗓子都喊哑了,“三纲之中,首重君臣。君尊臣卑,乃是天理。汝等身为内臣,属仆隶之臣!”
他刚喊完,里面又有人“姐姐、妹妹”说着,气得郑小公爷大吼一声,“孺子不可教也!”梗着脖子一扭头去了丹房,咕噜噜灌下去了一壶水,随后拍桌起身,“教不了了,真真是半点教养也没有!”
温臻嘏添水加柴,轻轻给他斟满了茶盏,郑小公爷这才被她分去了注意力,端起来一口闷了,撸起袖子道,“小爷就不信了,就能凭着这群宫人随意拿捏。”
说完,拎出来几个内侍,让他们在殿外罚站,但那些宫女他还是有些忌讳,没好动手,好在是安静了片刻。
正背着手,气势汹汹地隔窗望着里面的人,一字一句地拉着嗓子吊书袋,便是没多久有人就坐不住了。
“哎!我的珠花不见了!”说着就站起来。
冯嬷嬷带着几个嬷嬷离开座位,急急上前道,“可是娘娘上次赏赐的,上头还绞着金银丝有点翠的那个?”
那宫女立刻跪在了地上,求着嬷嬷饶命。
冯嬷嬷凝视了一圈,立时主殿中呼啦全都跪下,神情严肃起来,“你仔细想想,今日都干过什么,接触过什么人,是不是忘在哪里了?”
那宫女低头仔细想了想,目光渐渐望向了一个慈和宫外的小内侍。
冯嬷嬷大手一挥,立刻有人上来将人围住,不多时便在其身上搜出了那个珠花。
“嬷嬷、嬷嬷......”小内侍过去给冯嬷嬷磕头,急道,“不是我......嬷嬷......”
冯嬷嬷恼怒地一把踢开了人,厉声道,“什么不是你?都人赃并获了你还敢抵赖!若是不罚,以后你还能规规矩矩地给主子办差!......就是这样!先生都说了‘君尊臣卑’,你这样的卑贱之人,就得重罚!来人,活活打死!”
那小内侍身上压着人,从未见过冯嬷嬷这样的做派,顿时吓傻了,“先生、先生,救命......”
虽说郑小公爷是世家出身,但家中父母和善,有手脚不干净的,也就是给发卖了立立规矩,也不曾见过当场就打死人的,再说了,或许珠花真不是那小内侍偷呢?
他哑着嗓子高喊“慢着——!”温臻嘏也立刻站出阻拦。
冯嬷嬷转眼赔了个笑,但口中不退让,“是宫里管教不严,让小公爷看笑话了,这样的行为纵容不得,还请容老身先教训了人,后听讲学。”转过头命令道,“还不动手!难道还嫌不够丢人!”
没办法,三人就是个翰林院编修,就能念念书册,宫里的事务他们是半点差不上手,说到底宫里有宫人们的身契,冯嬷嬷就和世家府上风头最盛的管家婆子一样,她手里有对下人肆意打骂的权力。
最后这讲学的地方变成了冯嬷嬷扬武扬威的地方,等主殿中沾上了血,倒是难得安静了,连小公爷的脸都白了,声音飘忽得好像掉了魂。温臻嘏赶紧归还了手串,一个靠坐在丹房门口沉默着,同时也守着崔景,怕他一个起身又要离开,让冯嬷嬷那群人抓住了把柄。
三人就这样生生挨到了出宫,坐上了郑家的马车,神色都是一样的凝重。
死个人能泛起多大的水花,不过因着和温大人有关,夏吉还是将此事回禀给了天子。
“这是太后娘娘在有意打压,请圣上明鉴!”
说罢他微微低下头,双手垂立两侧。
李崇晞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,“你言辞中是想偏帮谁?”
暖阁中鸦雀无声,人人大气不敢喘,夏吉揣测着天子和曾大人在凉亭中谈事情时,不知往西苑打量了多少回,终于顶着锋利如刀的目光,颤颤巍巍地回道,
“奴才只忠心圣上一人。”
“......”李崇晞静了静,“你该如此忠心吗,将朕的目光引到有妻之臣的身上?”
自晌午,天子和曾达谈话,便将暖阁内外的人都清了出去,此时,他跟前也就夏吉一个人,他穿得很随意,透过手臂上薄薄的布料,可以看见天子因为克制而绷紧的肌肉。
李崇晞本是在刻意淡忘,但经过夏吉这一谈起,便想起了那人离开西苑时煞白的脸色,心中无端带着绞痛,只想将人抱在怀里哄着,让人去了那被惊吓的恐惧,又在懊悔让人看见了血腥,但......李崇晞想朝堂倾轧哪有不见血的,他站起身走向床榻,只在离开主殿时,轻描淡写地说道,
“他不过是朕手里的一把剑,朕没有时刻保护着他的义务,他和战场上的将士一样,需得自己去搏杀。”
“你去殿外跪着,什么时候想明白了,什么时候起来。”
他伸手挥灭了殿内的灯,眼中一丝波动都没有,平静到几乎漠然。
只见夏吉老实地跪在殿外,更深露重时他昏昏沉沉地在想,天子当真待温大人没有半点不同么,他不敢再私自揣测,帝心难测,总之这会儿是没有什么不同的,只是夜里不要再让他去送冰水便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