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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2章 第 32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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讲学-中

六月初,温臻嘏最近除了去翰林院,私下里还去过一次北镇抚司,但沈羽不在她根本连门也进不去,心里想着最好还是要再去一次,说不定就能碰上人了呢。

因着上月末冯嬷嬷那样一闹,崔景逢讲学称病在家,只有她和郑小公爷两人还在坚持,初十这日两人坐着马车进宫。

“你都苦口婆心劝了,为何崔景还是不愿去?”郑小公爷不是很明白。

“刚过易折。”她叹息一声,“这样也好,眼不见为净。”

甫一进去,西苑主殿中只有零零散散的几个人,等听她讲时,全趴桌子上睡着了,醒来时柔柔惺忪的睡眼,旁若无人的走了。

只有小阿陵一个人。

他站起来偷偷拉住了温臻嘏的袖子,学着文人士子的模样拱手作揖,然后腼腆了半天,温臻嘏看着婉娘给他做的这身新衣,特意留长了些,但也没有很长,只要向上挽一层就好了,觉的这样正衬了小阿陵的个子,弯下腰问他,“你想说什么?尽管告诉先生好了。”

因着温臻嘏待他十分亲近,小阿陵受了鼓励,便红着脸支支吾吾把意思说明白,他生下来就没有爹娘,临快饿死了,才被夏吉公公捡回了宫,干爹平日忙没时间管他,宫里的下人更没有识字的,是以温臻嘏就是他的启蒙先生,最近的这些《四书章句集注》他听起来难熬又惭愧,“先生......以前的那个《千字文》还讲吗,我会背了几个字,先生要不要看看......这样会不会给先生添麻烦......”

他少见人,往西苑中一扔,任得是没人管。

温臻嘏笑着摇了摇头,暗忖,现在没有什么人,何不再多教他识几个字?一转眼看见他敬重自己,极其端正着身姿,满眼都是期盼渴望之色,却又攥紧了小手隐约中带着害怕,小心翼翼的打量人。

温臻嘏朝里看了看,见郑小公爷正在打瞌睡,想想冯嬷嬷那群人应该不会来了,往她的那个黑漆漆的书匣子里翻了翻,便领着小阿陵来带了外面的白玉大坪上,笑道,“这还是原来的那本,我留着也没什么用,正巧你也用惯了,就送给你先练着,瞧你这黑眼圈,怕不是夜里也想着呢,慢慢来不要着急,以后若是没人我都教给你些额外的东西怎么样?”

小阿陵的脸上笑起来简直比院子里的绽放的蜀葵还要大,头点得像个小小的不倒翁,连连拱手;温臻嘏看他这副样子,便拉他席地而坐,慢慢地给他示范了几个字,起承转合,比往日教的还要细致些,小阿陵瞪大了眼睛,攒着劲儿学得十分认真,然后,温臻嘏让他照着那本《千字文》临摹,然后拿着树枝在玉石地板上写,等郑小公爷睡醒过来时,他已经又学到了新的。

“小阿陵真厉害,你真忘记自己是打哪里来的了吗?”郑小公爷听了他身世后问。

他自然是不记得,只说家门前有条大河上面有很多船。

想京师附近何处能有这样的地方,恐怕只有漕运北方的终点——通州,是以温臻嘏和郑小公爷都猜测,他或许是个船工的儿子,因着漕运的艰险和盘剥,年死的船工不比流民少,温臻嘏难免动了恻隐之心,便是多想了一层,她摸了摸小阿陵被晒的暖暖的发顶,笑问,“你想不想学船只营造式?”

小阿陵自然是听不懂,温臻嘏便提笔濡墨在宣纸上画了好多,从小到大,从左到右,有竹筏、蚱蜢舟、乌篷船、书画船、画舫、商船、漕船最后是海船等等。

小阿陵看了一张小脸红彤彤的,是在最直白的惊讶和欣喜。

温臻嘏本以为他只当画在看着玩,沉不住气,哪里知道小阿陵看了整整一个下午还不算完,等着她下次再来,已经将她的这些东西照葫芦画瓢描了很多遍,全记了下来,偏郑小公爷也起了兴致,两个人掺和到一块,央着她接着画,每次她画的详细,多少次还要将山川湖海也顺带上,这下真是累坏她了。

郑小公爷连忙给她带了上等的玉石,比着上次的那个扇坠相差无几,并捧了甜果,“你是先生,多受受累,这只当是我教了两个人的束脩,你吃口瓜喝点水,我们去旁边等会你.....”郑小公爷拉着人跑到了旁边的池子,站在青石上,折了个纸船,玩不亦乐乎,温臻嘏谴责的目光在他们背后声讨,奈何两人没能收到。

她巴巴地看了一会儿,便没有负担的收起了那水色极好的玉石,心里想着得了空要去趟书寓,细细问出那绣坊掌柜的形容相貌,再找出更多的证据。

半盏茶后,两人在池子边玩的衣袖皆湿,但小阿陵玩完后,还是很有毅力的不贪恋,蹲在她旁边来学,颇有几分那时在了然峰上,小李崇晞势必要学武的劲头,简单的结构,他看得太快,温臻嘏无论如何也不能丢了身为先生的面子,咬咬牙,想着曾经看过的书册,勾勾画画,作了几个隼桙交错,船舱林立的海船,附带着小字注释。

“记住了,这种船的吃水量极大,若是从北向南顺丰而下,不出一日便能抵达金陵,这东西是好的,可如今南朝限海运,你万不可让旁人瞧了去......”温臻嘏一再嘱咐他,与他同小公爷并排坐着,指指点点的讲着给出的作用,小公爷坐不住,从丹房中端了个红漆雕花的荷叶盘,上面是他们午膳时刚用过的紫砂茶盅。

“我从家里带了上好的龙井,今年新摘的,我爹就好这一口,来来来,你们也尝尝。”温臻嘏向来不跟他客气,小阿陵头一次用主子的东西,红着小脸,跪在地上不肯接,还得是温臻嘏佯装拉下了脸,他才磕头道谢的接着,原来这偌大个西苑只有他这一个洒扫的内侍,只表面上还能看,实则和冷宫无异,空旷中更显得寂寥,何况此处还有两个不知死了多少人的炼丹房,小阿陵一个人,也是跟个野鬼似的飘,没人和他说话,可自从他们来,他自己偷偷背书,不但学会了字,连说话也能有些条理。

“你这有什么好谢的,”郑小公爷也板着个脸,“怎的,拿上温先生的新衣和护身符,就和我如此见外,‘王侯将相宁有种乎’,咱们是英雄不论出身的朋友。”非得灌人连喝了两盏。

温臻嘏笑着装没看见小阿陵的求助,只低头呷着自己的茶水,郑小公爷又朝着他道,“你快喝吧,我的匣子里还有糖渍的西梅和杏脯,比温先生的饴糖好吃多了,你没事都吃了,下次我还给你带。”这俨然是把人给当成了幼弟,郑小公爷着实是过了把当兄长的瘾。

小阿陵捧着第三盏,轻轻品了一小口,小嘴都被烫红了也不舍的挪开,鼓着灰黑色的瘦弱的面颊,眼睛里闪着光,胆怯又羞涩的问,“......真是朋友吗......可我的身份配不上,承两位先生的厚爱了,以后还是不喝这些东西了......我就喝井水也不错......”头越说越低,头快埋到茶盏中去了。

温臻嘏给了郑小公爷一个眼神,郑小公爷撸起袖子,抱起人扛在肩上就开闹,一边还追着打,“你小子敢不听先生的话,这点子东西算什么?让你喝你就喝,给你吃你就吃,瞧你瘦的,等你什么时候长胖了再来和我们叫板!”

小阿陵逃不过就只能往温臻嘏身后身前都,最后三人都累的不行,四仰八叉的躺在白玉坪上,晒着暖阳,共同干了那壶茶。

郑小公爷用手肘搡了搡她,“最近我听说曾尚书老往裴府上跑,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猫腻?”

“这我哪里能知道,”温臻嘏给自己顺匀了气,“没见着我最近也水逆,连圣上的面也不得见吗?”

自从射柳事件后,郑国公说了温臻嘏是个可堪托付的,郑小公爷深以为然,常人总是想着利,难得有人想到其中的凶险,更不会顾全了大局还不忘帮着人脱身。

是以郑小公爷一有点风吹草动,便给她通风报信,商量着张太后那边是不是又有了什么谋划。

温臻嘏朝小公爷摇摇头,轻声道,“裴家父子瞧着是有些怕圣上的,其他的我也不知道,咱们还是先把西苑这苦差事应付过去吧,冯嬷嬷不会给留给咱们好日子过的。”

西苑下首,暖阁的凉亭中,正坐着被两人谈及的人。

此时,凉亭四周的竹帘均被卷了上去,有人正斜靠在圈椅上微阖着眼睛,仰头无声的望着。手里的粟米饭还剩下半碗,被他拿在手里许久未动,他望着在白玉石坪上的三人嬉笑怒骂,肆意玩闹,望着他们的真心情谊,平淡畅快,清冷了许久。

就像上首的三人中总是围绕着那一人,他的目光也是萦绕在其身上,风姿清隽,昂扬洒脱,风吹动着其的宽大官袍还有西苑中的无数盏琉璃灯,那人随意的坐姿就像一副画,暖阳在她那身青色的旧袍上洒下细碎的柔光,宛如天上仙,令人移不开目光。暖阁的中庭与西苑相去几十丈,隔着几道宫墙和几十级高高的台阶,上首迎光的位置,模糊了其神情,但他偏能感觉到对方的轻松与柔和,便知其眉眼间的笑是他从未见过的自在。

李崇晞就这样望着,不动声色。

旁边的曾达看着天子吃的不畅快,手里的也就吃不下,在了石桌上,他刚从裴家回来,身上还穿着切磋武力是的劲装,察觉到天子的不悦,汗水顺着略显粗糙的方脸,有些滴落在石地上,渗入不见,他的心思也沉重了几分,不由得张了张口,但又不知如何开解天子心中郁结,于是干坐在旁边陪着。

此时,曾达还只当是天子在考虑裴家的提议,又忆起辽东的畅快,两相比较之下心中有些不好受。毕竟在他没有传达裴家的那件事情前,天子的心情还算尚好,很是怀念在辽东的兄弟之情,还请尚膳监特意做了粟米粥,体验那时性命相托的信任,并命人赏赐了玄铁制成的刀,以补偿射柳上张太后的厚此薄彼。

他望着自己追随的君主,玄服银莽带,长发用根带子随意的系成一束,飘荡在靠背后,手上带着枚羊脂玉的扳指,整个人尊贵中透着无上的王者之气。

前头他还与天子谈论那时在辽东,他们帮着百姓修缮房屋,有家中待嫁女子的百姓问到他这里来,请他这个都督拉纤保媒,惹得军中人都要来蹭李将军的桃花运姻缘线,说完后,两人笑着举杯,只说要彻底驱逐了跶鞑,才好成家,当时天子的心情是何等的意气风发。

也就是在看见西苑中有人出来,恰巧他提及了裴家愿意站在天子阵营的条件,大抵是舍弃自己的忠臣,这样令人心中生愧的事儿,天子才渐渐沉寂了许久,一阵压抑,周身的气息更加沉重。

他叹了口气,毕竟涉及到军权,身为武将出身他心中自然偏私,再说了大家的利益都绑在一块儿,例如天子好了温大人才能更好,可有朝一日需要牺牲臣子来换取利益,那天子应该如何抉择呢?朝中权势争夺,没有不害人命的,裴家没有要人命,只是想出口气,但愿天子能慢慢释怀吧。

曾达起一旁小几上的扇子慢慢打着,绝想不到他的主子在念着旁的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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