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崇晞现在只要一闭眼就压不住要找人的念头,偏那虚无的人被他冠以了温臻嘏面貌,脑海中就会梦里的痴狂所左右。方才看见白玉坪上的人对小阿陵有这无限的耐心,悉心温柔的样子,这样的画面令他凌乱,向往,罪孽又无端惶神,内心中瞬息间比其与妻子的恩爱还要让他心生嫉妒。
其实早在对方第一次在西苑中待小阿陵的与众不同,他就暗暗生了恼怒,明明对方只是心怀怜悯,明明对方只是尽职尽责的帮他办差,亦明明只是听着黄德的口述描绘,但他偏偏有种微妙的感觉,自己也被人这样对待过。
待今日这样的场景再次出现,他望着那个师长如父,宛若小阿陵是可以承载其殷殷期望的雏鹰,她用轻柔敦厚的性情,在无人可见的缝隙里为他筑起一面墙,小心呵护,只觉得有那样一个瞬间,好似有山呼海啸的冷风带着边疆的雪吹来,心身皆是空空如也,四顾皆是白茫茫一片。
这是他第一次在梦境之外有如此确切的感受,他是弄丢过一个待他极好,待他甚厚的人。
将人看作是谁的替身,尤其是还夹带着焦躁和急迫的欲望,更让他觉得自己内力的腌臜不堪。
他甚至不敢去深究,自己的克制还能坚持到何时,在避开对方的日子里又升起了多少种龌龊的想法。
此时,西苑中的人也不知是讲到了何处,那人提笔作画,以纸折花,又手把手的教着小阿陵。
殊不知,有风吹走了其中一朵,李崇晞起身站在凉亭中,手背拂开凉风习习的凌乱浣纱,目光仰望着那三人手里捧着五六朵去了苑中的池塘。
但见那朵被风吹起的折花,飘飘然,竟落在了暖阁上空,他顺势抬手,气流卷着花,轻轻巧巧的落在了他的掌中。
很快,他辨认出那是一朵素白的荷花,用墨简单的勾勒出轮廓,在其中的一瓣中错落着小楷,他拨开来看,重重叠叠的花瓣中,唯独正面向他的有字。
真真巧落进了他的眼眸,‘无灾无难,顺遂平安’。
字迹纤细柔和,棱角处凌厉,柔中藏骨,妥帖疏朗。
他看了很久,直到有风将重叠的荷花吹起,彻底消失在他的视线里,方才移开了目光。
西苑中的人不知又起了什么性子,带着郑小公爷和小阿陵去了主殿,似是在观看殿中的房檐石梁,旁边的两人又拍手称快起来。
李崇晞忽的不想再看下去,终归不会是他要找的人,没有什么舍不得,再次坐下时,声音平静的如同一潭死水,“朕允了裴家的提议。”
曾达还只当天子在这短暂的功夫中想开了,还兀自感慨了声,“朝堂中总不得不有些取舍,无论是臣、沈羽还是圣上手下的兵,都做好了随时牺牲的准备。”
想想在这般受人挟制的局面中,有时候比的就是谁比谁心狠,谁比谁更加豁得出去,才能用最小出筹码换取最大的利益。
“权衡二字罢了,”李崇晞挥了挥手,无甚情绪吩咐道,“你去只会一声,让裴家父子来暖阁一趟。”
他说的淡漠,可眼前挥之不去的是那人对小阿陵笑靥如花的模样。
那模样,既让他心中生躁,又生出隐隐的痛。
在暗处观察温臻嘏的不止一个,张太后本意今年打算修缮自己的宫殿,因三月里她在朝会上提议的河南救灾和赋税改制的事儿,张太后和户部尚书还倒搭进了部分银子进国库,六月里的天气愈发热了,冯嬷嬷盯着两人下值后,赶紧小跑着回来禀报。
张太后听说西苑中欢乐成那个样子,对温臻嘏怒气横生,但张太后终究是更加看重权势,便支使了冯嬷嬷下次对温臻嘏试探一二,若是能笼络张太后可以暗地里磋磨,若是不能笼络也要败坏了她的名声,总之,张太后是生了要除掉人的心思。
*
五日后,北镇抚司房檐下的黑白网格灯笼晃了晃,照亮温臻嘏脚下的路,她抬眼望去正看见从里面走出来的天子。
李崇晞终于微微睁开了眼,方才他听见人来报温臻嘏来,就一直闭着眼睛站在门内。
见到人一瞬间,身形微顿。
沉默着转身。
带人进了侧间,温臻嘏在衣橱中翻了翻,发现里面竟然是全新的飞鱼服,不由略微一顿。
“换上吧,”李崇晞背着人道,“穿上这个才能好进地牢,这是锦衣卫的规矩。”
飞鱼服大红妆花,过肩织金流云,??阔幅鸾带的腰带,曳撒褶裥齐整,温臻嘏直接套在自己的直澜外面,打帘出去,李崇晞目不斜视的带着人往里去,直敢掀起来眼皮用余光打量,他心底微惊,竟然有些认不出眼前这个人,并非印象中孱弱的样子。
亲自带着人穿过交错的假山,在小路的尽头,找出藤蔓后的铁链,带着节奏的一拉,眼前便展开了向下蜿蜒的石阶。
温臻嘏从来没来过这个地下的牢房,穿过石壁上的灯盏,牢房里关着的全是活着出不来的死囚,见有新人进来,眯着眼睛愣了愣,最后拿着她取乐,“好俊俏的小娘子。”
温臻嘏心里打了突,面不改色地跟着,只见天子听见后脚步顿了顿,问着里面的人,“你什么眼神?”
那个人被打的满脸血,想着也就一死也就不怕了,闭上眼睛浑身上下嘴最硬,“老子的眼神比你好!”
李崇晞漫不经心的在嘴角勾起了弧度,道,“那你这辈子是无缘了,就你这样的老仆对浙直总督倒是忠心,不过你的死期也就这两日了。”
温臻嘏看了一眼那半生不死的人,听见天子这样说话,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。
李崇晞听见身后的人没了动静,见人盯着里面看,不顾一地的血腥气,白着脸往里看,他皱了皱眉,走过去亲手把人拉了回来,挡在里侧。
他也穿着相同的锦衣卫的飞鱼服,出来时身上随手披了件披风,遮了遮身上的血。
“要往里进吗?”里面刑房中刚打了人,李崇晞命人往里抬水去冲洗干净,“浙直总督暂时开不了口。”
温臻嘏看着这情形,便随人去了签押室回禀了书寓中那少年的事儿,随后从怀里取出一张绣坊掌柜的模糊画像,她刚从书寓出来,上面的痕迹还带着墨香。
她恭谨地端坐在旁边,瞟了眼脚底的青砖缝,又见四周都是墙上挂满了铁链,正中的一张桌案上方挂着个‘公正严明’的牌匾,隔壁就是那个关押着浙直总督的刑房。
“那少年的话可信吗?”李崇晞单手撑额,本是看着画上的人突然抬望,凝视端坐在侧面的人,暗处的嘴角蓦地泛起了一丝微带嘲讽的笑容,“先生觉得朕可信吗......若是朕有了取舍,那先生是否会后悔?”
温臻嘏静了静,她不明白天子为何会这样说,但听这口气似乎已经有了决断,如此她便没有什么好辩白,她在心底还是相信李崇晞的,相信他会做出正确的取舍额,许是她和小阿陵相处的极好,还有书寓少年的相帮,让她心生感念,或许是他在内心深处仍旧相信着李崇晞,望着他的一脸疲惫,放缓了声音宽慰道,
“圣上可以相信臣,也可以怀疑臣,但在臣希望圣上可以轻松些,宫中的人都长了几副见不得人的心肠,端得是相互算计为自己谋划的心思,圣上能用得着臣,臣是毫无怨言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