讲学-下
等到她下次进宫便是到了六月底,西苑中除了慈和宫的人,外宫的人没有敢来的,冯嬷嬷先是安稳了些,见暖阁中没人来,便猜天子应当是不想管,得了张太后的命令便开始有意试探。
月末的天气越发热了,宫女们也换上了轻薄的衣衫。
这边温臻嘏正在读,“子张问干禄。子曰:多闻阙疑,慎言其余,则寡尤;多见阙殆,慎行其余,则寡悔。讲的就是‘慎言’二字......”
那边被冯嬷嬷领来的馥红坐不住了,几次要将书册子丢在温臻嘏身上,都被她躲开了,不过馥红终究不是平常人,这会儿温臻嘏正站在另外一侧,领着小阿陵读着呢,一字一句的教他如何写,每一个字都是什么意思,末了还拍着他的小脑袋赞了一句聪慧,围绕着此处又展开说了些额外的典故,突然周围安静了片刻,只觉得一阵香风,温热的气息就出现在了她的手边。
只见馥红盈盈往她这边一福身,不似之前宫婢的浓妆艳抹,乌黑的长发随意挽着,鬓边斜簪两朵茉莉,素白淡雅,只在唇上点了朱色,通身穿着浅绿色的宫女服,特意收紧了腰肢,远山黛的眉目弯弯,捧着盏茶送到了她的手边,端得是柔媚里的正经。
她身后冯嬷嬷和另外的一个嬷嬷闲聊,没往这边送来半个眼风,显然是有意为之,故意纵容。温臻嘏离着连人带茶躲远了几分,这才站定,那女子又跟上来,她甩了书册,冷着眉眼,“冯嬷嬷,你难道就不管管,容着她这副样子,也不怕本官传去出有损你这管事嬷嬷的脸面。”说完,她对着馥红冷嗤,“你还不退回去!”
只见冯嬷嬷带人躲了出去,随便命人关上了窗,这是打量着真出了什么事,她没有在场,来个一问三不知,也就能撇开干系。有小内侍守住了门,将她和小阿陵围困在主殿中间。
“温大人,”馥红努了努嘴,“今儿我们没有别的意思,就是想请你喝杯茶,再请你收些零碎的物件儿。”
温臻嘏护着小阿陵冷喝道,“你说话不要离我这样近,打量我没有人是不是,便是我一嗓子,小公爷就能闯进来,此事闹大了,慈和宫也不好看。”
馥红到底是站住了,身后又宫女捧了小竹篮过来,她在长案上一溜摆开,“上好的徽州墨、银毫笔、来自昆仑的玉骨扇、还有金狻猊的镇纸,温大人是正经的士大夫,最是正人君子,这些东西可能看上眼?”随后,从袖中滑落出一个银长颈药瓶,当着她的面晃了晃,晃荡晃荡,里面是入口即化的药露。
温臻嘏冷睨着人不说话。
馥红见状,“温大人也不用避着,只要你以后愿意帮着太后娘娘办差,这些东西没有不能到你手里的,哪里还用这样劳心劳力的讲学,你说什么我们不能帮着办?你想要什么我们娘娘不能给?”
温臻嘏心想张太后这是终于忍不住了吗?但她觉得对方似乎有些心急。
前几日在北镇抚司,天子已经派人去了江南,去找那名绣坊掌柜,只要能掌握了张国舅的实证,就不怕给张太后以致命的一击。
都说有权力的女人很敏锐,难道张太后抿出了危机,才这样急迫的想要拉拢她?或者是天子和裴家的走动让张太后也坐不住了?
馥红见人沉默着,便又抛出了诱饵,“温大人这般不动摇,莫非是不相信太后娘娘?若是心里有什么想要的只管把话说明白了,看看太后娘娘能不能给。”
温臻嘏心想今日这架势,倘若她不表态,不留些把柄在慈和宫的人手里,恐怕是休想走出这殿门。
若只有她一人,便能周旋一二,也能拖延上几分;或者索性把事情闹大,最好能让张太后以外的人插进手来,也能不让自己成为困兽之斗。
但是,小阿陵也在殿中。
就凭着慈和宫活活打死宫人的做派,弄死一个小阿陵,更是眼睛都不眨的事儿,她救不了那个宫人,愧对了那一声先生,难道还要再由着他们再枉杀一个人吗......更何况还是受到了她的牵连。
温臻嘏想了又想,在这种受人逼迫的关头,能救下她和小阿陵两条命的只有暖阁里的天子。
于是她便叫馥红将主殿中一干内侍宫女都赶了出去,又请她让冯嬷嬷进来,低头说她想要看看玉玺,心里却想着主殿都这么大的阵仗了,郑小公爷在丹房中只要不是个瞎的就知道主殿里出事儿了!
冯嬷嬷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,命人将她守好,回头带着几个嬷嬷去了慈和宫,这样大事情,她必然是得请示张太后。
她护紧了手里的人,约莫等了半盏茶,郑小公爷那边还是没有动静,温臻嘏的心凉了半截,于是她只能铤而走险。
主殿中只剩下温臻嘏、小阿陵、馥红并其身后的两个宫女,她估量了下,此时冯嬷嬷走了,在这场事件中只有馥红是那个主事的......她若是动作,最好能一招将其制服,更不能让馥红用上那药。
温臻嘏暗中推了推小阿陵,伸出一根手指了指了桌子下面,见他点头以示明白,才轻轻摸上了藏在袖筒中的匕首,放慢了语气道,“这桌面上的东西我瞧不上眼,只觉得都没有姑娘可心,姑娘不是想服侍我喝茶吗,还不过来?”
馥红听她这样说惊讶了片刻,但她对自己的美色向来是有自信的,抛出了眉眼,“温大人果然是个明白的,若是财帛不能动摇人心,那后边就是美人计了,娘娘早就有了让我勾着大人的心思,温香软玉,为何不能早这一时片刻,我若跟了大人......”
“我抬你做平妻。”温臻嘏允诺。
只见那馥红便笑起来,身子柔柔弱弱的发颤,像是一朵惹人疼惜的娇花,捧着茶盏底部走了过来,手里仍旧不忘拿着药瓶。
她远离了身后的宫女,两人之间只隔了个小阿陵,温臻嘏一手推了小阿陵的肩膀,干净利落地滑飞了刀鞘,刀刃越过那盏茶,贴上了馥红的咽喉,同时伸手拍飞她手里拿瓶药。
瓷片落地的声音响起后,空气中立时飘出来一阵馥郁的香气。
“你们两个出去!”
殿门打开,只见小公爷嘴里塞了帕子,被人绑着正要往里闯,温臻嘏望着他两侧的小内侍,将刀刃往下压了压,有鲜红的血液流出来的时候。
所有的人都顿住了。
小公爷目瞪口呆,目光与她隔空一碰,继而双膝一软差点跪在地上。
“放开人!”
她见人退开,低声喊了声小阿陵,等他和小公爷站在一处才挟持着馥红,一步一步往外走。
下了西苑的白玉石阶,走过了向天请命的祭司圆台,随即带着人跨过院门缓缓走向了守备森严的暖阁。
慈和宫的人也不傻,立刻有人飞奔着去回禀张太后,跟着馥红的那两个宫女匆匆进入殿中,发现长桌上的物件儿全都没了,一出来就命人围住了小阿陵,郑小公爷仗着自己身上有爵位,这些人不敢碰他,逼退了宫人,趁机将小阿陵带去了丹房,反手一插,看着门外越聚越多的人,也不到两人能够撑多久。
还有剩下的五六个慈和宫的人,便跟在温臻嘏周围,想伺机救人。
此时有内监小跑过来,暗中传达了张太后的指令,可以适时杀了馥红,让其死在温臻嘏手里,是以张太后命人阻拦了赶来的禁军。
“你看到了吗,张太后现在想用你的命拉下我。”匕首松离了几分脖颈,温臻嘏推着馥红猛地快走几步,“你配合着去暖阁,说不定还能留命。”
“毕竟你活着,张太后才能从之前的法子污蔑我。”
馥红不敢吭声,眼中的泪水像洪水决堤,显然已经没了主意,听见温臻嘏这样说,便歇了反抗的心思跟着她往暖阁去。
温臻嘏想得是,只要人活着,有天子做主,馥红便能实话实说,到也不用非得牵扯上张太后,只推脱说这些全是馥红的注意,自己也松松口,将人赶出宫去便可,正好也能让慈和宫的人消停下来。
只是她这样能成事儿的前提全赖着天子能做主。
只是她不知道,暖阁中香烟飘散,主殿中朝臣落座的太师椅旁,正留着两盏用了一半的清茶。
是裴家父子刚离开不久。
李崇晞命人敞开了大殿的门,望着跪在地上的俩人,不知在想什么,静了半晌问道,“你把刀架在人的脖子上,就是这样奉命讲学的?”
温臻嘏原本是想解释事情的原委,但听见天子这样说,不由得抬眼望了望人,因此张了张口没有说出一句话来,再次垂眸的同时,反复思量着天子话里的意思。
是她想的那样吗?
她这事儿闹得很大,张太后身边的人立刻疾走奔告。
传出消息是温臻嘏贪心不足索要东西不成,想要与馥红有染,馥红不从她拔刀逼人就范,事后想要寻求天子的庇护。
甚至郑小公爷亮出了自己手腕上的伤,和小阿陵拼死护下的证据,也没人相信。
暖阳穿过窗格,带着温暖的柔光照耀在跪在地上的几人身上,馥红被请站立在一旁,低低啜泣,凭白的无辜可怜。
不多时,冯嬷嬷就将人领了回去。
正个过程中,天子只在她进门时说过一句话,剩下的便是长久的沉默。
温臻嘏看着慈和宫的带走了,便知大事不好,人若是走了,便没有什么能证明她的清白。
温臻嘏、郑小公爷、小阿陵也不知跪了多久,日头升起带来了更灼热的光线,斜斜落在几人的脊背上,但落在膝盖旁的细碎光线无法照透玉砖上冷硬的冰寒。
晌午后,张太后不慌不忙地进了暖阁,身后还带着馥红的尸体。
让本就压抑的暖阁中,顿时便成了一片死寂。
“馥红投湖自尽了,你带着利刃进宫,最加一等,天子看着办吧。”张太后喝了一口奉上来的毛尖,望着天子,目光中带着点来自长辈的虚伪的慈爱,倨傲地抬高自己的下颌,
“馥红是哀家身边得脸的大宫女,当年还是个小丫头时就跟着哀家,不惜放弃了外出嫁人的机会也要跟在哀家身边,如今在哀家的眼皮子底下被人逼迫着,不堪受辱就拼着死了也要自证清白,哀家要给她做主,要给她讨个公道,要给宫里的所有人一个交代。”
张太后望着温臻嘏冷哼一声,“就把人押送到顺天府牢房,等着秋后问斩吧。这样也算是公正。”
李崇晞的回答很平静,“还是三司会审吧,让刑部、大理寺的人都查验一番,里里外外都彻查个干净,如果太后娘娘不急,朕也有的是时间。”
“你——!”张太后拍了一下桌子,冯嬷嬷见状立刻跪到馥红脚边,凄凄哀哀的边抹泪边诉着她的诸多好处和忠心。
听着真是一阵凄风楚雨。
张太后清了清嗓子,“天子想将人关在哪里?”
李崇晞的目光穿过暖阁的殿门,落在中庭,浑象转了一圈又一圈,他在所有的注意中启声,“西苑。”
“那怎么能行?西苑和暖阁相去不远,天子是想将这事儿给捂在自己这里吗?还是想着就这样不明不白的将人押起来,拖着拖着等所有人忘却了,就太平的将人放出来?!” 张太后用那长长的螺钿金珠护指敲了敲桌面,“哀家不同意。”
“就关在西苑,他哪处也不会去。”
张太后皮笑肉不笑的说了句,“那就耗着吧。”
李崇晞的目光从殿外的虚无中回神,缓缓落在那人挺直的脊背,还有几近于透明的面上,缓缓闭上了眼睛,复又睁开时,声音中平静到没有丝毫波动,“禁军守卫,没有宫人使唤,每日吃尚膳监的残羹冷炙,像废妃一样的待遇,在冷宫中幽禁,太后娘娘可能满意?”
张太后原本是不愿的,但冯嬷嬷碰了碰她的手,那眼睛往御案上的奏折后瞄,只见那一摞一摞的折子后,被青瓷茶盏遮掩着,有东西露出来了小小的一角——半个虎纹兵符。
看来裴家是站到了天子这一边。
张太后将那串半点装饰也无的紫檀珠串缠在手里,电光火石间想明白了这一切,在想明白的刹那,她甚至打心底有些欣赏起了这位少年天子,但她并没有将这种情绪有丝毫的流露,不动声色地望了眼跪在地上的温臻嘏,嘲讽一声,
“鸟尽弓藏,兔死狗烹。”
既然如此,还有什么好计较的呢,她转着手里的佛珠,“就依着天子的意思吧。”
李崇晞面不改色道,“多谢娘娘愿意成全。”
“这有何可谢?你是天子,又是为了维护自己的人手,本来直接杀了馥红也是应当的,却容着人送到了哀家手中。”张太后对着茶盏中轻轻吹了一口气,含笑道,“来人。”
冯嬷嬷连忙上前福身,张太后道,“你亲自跟着,将人幽禁西苑。”
透过还在咔咔咔运转的浑象,‘幽禁西苑’四个字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暖阁,传出了泰熙宫的宫墙,令站在天子一侧的夏吉当即一愣。
但夏吉随即反应过来,立刻上前反押着温臻嘏的双手,转身向两侧的禁军躬了躬身,“就由着老奴带过去,两位还有冯嬷嬷只管看着就成了。”
她跪了一整天,转身离开时,殿外的霞光照进来,散落的鬓发从额前垂落到眉梢,扫着长睫、鼻尖到侧颊形成了一道完美的弧度,落魄到令李崇晞心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