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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3章 第 33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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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吉慢了半步,轻轻挡住了禁军的推搡,一手握住她交叉的手腕,一手拍了拍她的肩头,提醒她走快些。

温臻嘏膝盖发麻,身体不由得打了摆子,咬紧下颌一言不发的加快脚步,出了宫门。

起初外面还是怯怯的低语,但见着天子和张太后没人管,更有慈和宫的从中起哄,若是朝中官员可以肆意欺辱宫人,那他们还有活路吗,今日死的是馥红,明日死的就是他们,声音小,但传得极快,宫人们照旧不敢高声语,但在心中已经开始谩骂。

等温臻嘏经过他们身边时,便能听见不止一个宫人在那眼剜她,连负责洒扫的低贱宫人也撇了撇嘴,鄙夷着嘟囔,

“温大人真够道貌岸然。”

“馥红死得真冤。”

“太后娘娘真是厚道。”

......

温臻嘏的面上很平静,像深山中一面湖,有风吹过没有任何涟漪,若仔细去看她似乎短暂的隔开了与外界的联系,除了最初抬头看天子的那一眼,只沉默地跪拜了圣恩,眼睫连半分颤动都没有,沉默转身跟着夏吉往外走,沉默的听着这些污水般肮脏的话。

——然而在她转身的那一刻,李崇晞的视线还是追了上去,想绕开挡在她身边的人,看进她的眼睛里,看看里面是否有怨,是否有恨,看看不久还流转到眼眸中对他是否有悔。

但温臻嘏始终低着头。

李崇晞没有窥见丝毫自己想要的答案,他琥珀色的瞳孔暗了暗,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。

“想要一个宫女的事儿,其实天子跟哀家说就好了。”张太后摸着自己手指上的佛珠,微笑起来,语气轻松犹如长辈的闲话,“有什么不好开口的,都是这臣子私心作祟,想要了馥红还不想给名分,非得闹出了人命才罢手。”

张太后看着天子收起了兵符,对她没有什么多余的话,显然是打量着她不知道,微笑了笑,开口的语气像家人间的闲聊,哪里还有方才的剑拔弩张,

“裴家从射柳后就处于摇摆不定的状态,天子先是命兵部尚书曾达去裴府,与侯爷父子日日切磋武艺,允诺封裴家的女儿裴荣珊为县主,享受与宗亲王女儿家的待遇,可以有封地,也能接受朝廷的俸禄,有了朝廷的撑腰,裴家女是不是清白已经不重要了,有了这样的身份,那裴家未来的夫婿也不会说出半个字的疑问。但是裴家父子仍旧不甘心,要求天子给温臻嘏一个教训。”

张太后长长叹了口气,“为了这半枚兵符,舍个小小的温臻嘏算什么。想想这个温臻嘏真是可怜,得罪了哀家,哀家想要他的命啊,他把刀架在馥红脖子上,全是哀家逼的,哀家替天子试探过了他是个忠心的。”

“若是哀家没有猜错,圣上从一开始便是想将人幽禁的吧,人进殿的前后脚,裴家父子刚离宫,天子连哀家都算计了进去,借着哀家的手幽禁了人,还对裴家有了交代,自己手上半点血没沾......哀家真是佩服。”

“天子有了掌握五军都督的裴家父子,相当于有京师的统兵权;加上兵部尚书曾达手指的调兵权,如此上下一致,便等同于掌握了京师的军权。”

最后张太后的话锋一转,带着些戏谑,“只是失去了这样的忠臣,哀家希望天子能够永远不悔。”

宫灯渐渐亮起来,张太后的出行使用的向来是夜明珠,一时间整个暖阁是前所未有的透亮,李崇晞侧影显出一道刚硬的轮廓,如同在宣府战场上的风沙吹过,像是辽阔草原外的远山,能经历起风吹雨打,不会有丝毫退却。

李崇晞抬手慢慢地喝完了剩下的半盏茶,声音平淡的出奇,“太后娘娘真是消息灵通,玉玺重要,收服臣子同样重要,若是娘娘能够交出玉玺,朕会将母慈子孝的戏码继续演下去的。”

张太后从心底里长长出了口气,难得有了点感慨。

“——我的一双儿女,除了那个早死的女儿,就说熵帝吧,他要什么我不是双手奉上,有天下最好的一切,唯独没能养成像你这样的性子,每次在佛堂中念经时,我总是忍不住想,自己到底差在了哪里,我便会想起顺王府夫妇,难不成是他们对你的打骂成就了你......这说起来未免太过可笑。”

李崇晞道,“娘娘谬赞。”

“哀家怎么会称赞你?哀家是嫉妒,嫉妒那个教养你的人,想来温臻嘏特意支开了冯嬷嬷,把刀架在了馥红脖子上,头一个找的是圣上,”张太后目光闪动,微微一笑,只是这笑的意思中似乎多了几分讥讽,“也不枉他信任一场!”

李崇晞站起身,“太后娘娘无事便回吧。”

他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,和温臻嘏离开时的表情如初一辙。

然而不同的是他压抑之下更为汹涌的暗流,是心神不定的迫切。

*

虽说是幽禁,但等冯嬷嬷离开后,趁着禁军轮值防守,黄德还是潜了进来。

在平日休息丹房的侧间找到了两个人,黄德不易久留,迅速地拿出怀里的东西,“温大人,干爹让我送进来的,其实这也是圣上的......”

温臻嘏赶紧接过来,打开看了看,烧起来火炉,往药罐中扔了几个治疗风寒的药材,转身看着床上小阿陵烧得一直在胡言乱语,轻声回了句,“这不也是夏公公的干儿子吗?”

黄德噎了噎,站在一边嚅嗫了半天道,“温大人今日裴家父子来过......”

温臻嘏搬着小凳子,守着火炉打扇,摇头打断了他的话,“这些不是你我能说的,黄公公还是只自己知道就好。”

看着时间就这样过去,黄德踩着时间小跑了出去。

她失笑一声,有什么不能明白的呢,总归事情已然这样,她不想再去计较太多,有事情牵扯进来,也不是能计较清楚的,温臻嘏扶着小阿陵在床沿边吐了几口酸水,才小心翼翼地给他喂了碗药汤。

皱眉按着腕骨咳了两声,索性将床板拉过来,裹着被子,坐在火炉旁边,只盼着身上的凉感能缓上一时半刻再发作,好歹能让她把小阿陵照顾过去,再昏睡。

小公爷这会子应该已经出宫,事情过不多久就会被婉娘得知,只希望若是她平安归家,不要讨得一顿打才好。

她听着噼啪的炭火声,呆望一会儿,透过身侧小小的木窗发空的看着如银的月色,此时才恍然,原来西苑殿外那些漂亮的琉璃灯原是不会亮的,都说暖阁后面就是西苑,两者相隔不算太远,但她此时觉得,还是挺远的,远到她挟持馥红抵达暖阁时,垂立在宽袖中的手在止不住的打颤。

她的身体向来是有点子爆发力,但不能长久的坚持。

想来体弱就是这样,她不由得想,自己身上带着些龙气,若是尽数归还了,桥归桥,路归路,等到那时,自己也不用再服用归寒丹,身体是不是能养好。

提起水壶,又往里加了一块木炭,就这样简单的动作,她能感觉到骨缝中传来如冻川深处沟壑般的冰冷,带着刀的锋利,刮骨般从骨缝中生长出来,相较之下,那点子被舍弃的酸胀倒是显得没有那么在意了。

她这个寒毒啊,这次应当是躲不过去了,时不时的来这么一下,她都快习惯了,总归是还能醒来,总归是死不了,因着京中不便,她让师伯送来了五年的归寒丹,手里还剩三颗,今年的还没用。

她活动了一下手腕,还没有痛到麻木,想给自己倒碗温水来缓缓,从被衾中伸出手的动作,猝然顿住。

身侧的窗外,一个高大沉默的身影正站在那里,遮住了小小木窗上的月光,在碧纱窗上投下来静默的黑影,看见里面人都动作,同时暗哑的声音传来,

“先生是怎么想的?”

温臻嘏似乎愣了一下,但紧接着还是掀开刚暖好的被褥,对着人影深深拜了下去,“臣有辱圣上所托,没能教化好宫人,令圣上蒙羞,臣有罪。”这样说便是承认了自己有错,甘愿接受天子的处置。

“裴家给了朕兵符。”

“臣替圣上感到欣慰。”

“你会不会恨朕?”

“裴家父爱女,兄长爱护妹妹,是人之常情,这是臣与裴荣珊的纠葛,臣没有怨言。”

李崇晞没忍住推开了窗,终于在灯火的照亮下,他看清了对面的人。

温臻嘏呆了一呆,被他惊得突然抬头,那深邃挺拔的眉骨,还有微微发暗的眼眸,都远不及其侧脸的线条棱角分明。

透着不近人情的冰冷无情。

与她记忆里的那个人相去甚远。

其实从小他都有漠然的一面,但大多时候在她面前都带着少年应有的爽朗和赤诚。现在那份她熟悉的东西,在与跶鞑的搏杀中、经历了朝堂的无助和打压,化作了更加收敛和含蓄的力量。

尤其是他眼底那如深渊的隐晦隐隐的让她心颤。

温臻嘏心重重一跳,连忙低头收敛了目光,听着那声‘免礼’应声要起身,但站直的那一刻,天子从窄小的木窗中挤了进来,温臻嘏急急的向后避让,但他的手像铁钳般锢住了她的肩膀,将她困在了胸膛与墙壁之间,逼着她抬头。

“先生可有什么话要对朕说?”李崇晞低沉道,那声音明明是沉静的,但在她听来却是从心底生出无端的惊悚来,

“朕将你从裴荣珊手下救出,先生让我送人回去,我却命人随意的丢在侯府门口,让她的名声受损,自以为是给先生出了气......可现在为了他们手中的军权,让先生受到了二次伤害,这是朕义气用事,这是朕的错......”

温臻嘏恭敬地站着,道,“这个......各事有各事的缘法,当初圣上是为了给臣出气,是体恤和爱护,圣上何来的错处;眼下是为了军权兵符,更是理所当然,”说着轻轻一笑,“朝政之争向来如此,在棋盘上棋子没有不能被舍弃的。”

天子的眼神古怪的令人心惊,温臻嘏面上强装的淡然也有些撑不住,缓缓道,“是臣愚钝没能明白圣上的意思。”

“你应该生气的......你难道不委屈吗?”

温臻嘏听得简直心惊胆战,在这种不属于两者对等关系的话语中煎熬了一阵子,连动都不敢动,一时间声音都放缓了,涩着声音说,“臣不重要......臣认为圣上做的没错......”

“不,”李崇晞突然攥紧了她的肩膀,“不是这个意思......朕不要听这个......”

“那是什么?”温臻嘏反问,她庆幸被天子握住的是肩头,此时寒毒还没有蔓延上来,但在室内昏暗的灯影中,对方离她越来越近的气息,甚至能感受到对方的鼻息拂过脸颊,简直如酆都阎罗,令她心中颤了又颤,连忙低头,轻声又问道,“圣上是发生什么事了吗?”

“十几年前,先生有没有去过荆州或者江南某地的一处,有没有见过一个孩子......”

室内似乎连空气都是静悄悄的,只能听见小阿陵可有可无的呼吸。

温臻嘏似乎感觉到有来自遥远的风,摧枯拉朽的从山巅吹来,瞬间将她裹挟其中。

她眸光低垂恍惚了瞬息,再抬起头时,柔美的面庞上是一派平静,低声道,“圣上莫不是在拿臣取笑,就臣这么个身子,那样一个不过十岁的孩童,怎么可能出现在不远千里的江南,怕是还没到就死在了路上。”

李崇晞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反驳什么,但温臻嘏后退了一步,没有给他思索的机会,“圣上身上的莲花胎记,是出自个云游道士之口,臣猜圣上是想问此人,大概是个有能耐的老道士,臣如今已经记不得他的面容,只记得他头须花白,腰间别着一个葫芦,瞧着有些神通。”

她极力说的坦然,甚至壮起胆子仰面示人,让自己的任何一丝情绪都暴露在其眼中,

“臣得见圣上全是仰仗了那道士,至今想起也觉得十分神奇。”

李崇晞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。

“那么,先生有没有在辽东见过朕。”李崇晞轻轻问道。

“未曾。”温臻嘏回答的毫不犹豫。

暖阁和西苑是一亮一暗,犹如天空的帝星和辅星,夜明珠的光线璀璨到不容忽视,月光和珠光辉映,在宽广的白玉石上荡漾着莹莹冷光。

李崇晞松开了挟住温臻嘏的肩膀,目光从对方低垂的眉眼中滑过,一寸寸抚过她的脸颊,如同梦里那样带着极度的渴望、却明白那是来自于情欲,并非是欢喜,是珍重......更不是爱。

“你信得过朕,朕也不应该几度疑你的......”李崇晞的脸色变了几刹,心知果然是自己的孟浪作祟,“以后你只吃黄德送来的东西,其他的都不要碰。”

温臻嘏自然应声,看着他转身,一贯的显贵俊美中带丝慌乱和不知所措的茫然,狠了狠心,忽将声音提高了半分,

“往日之昔不可追,臣恳请圣上往前看。”

李崇晞听着她的话有些失神,若真的有那样一个人,那他为何不来找自己,放着到手的富贵不要,这很奇怪不是吗?佛曰:凡所有相,皆是虚妄,他想他不应该太过执着。

他不记得自己怎么回到了凉亭中,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还要站在这里遥望着对面的烛火,站了一整夜,只是呆呆望着,心中隐约间的拉扯能得到些许的安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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