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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4章 第 34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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缠枝香-壹

张太后回去后的直接命冯嬷嬷将张定真接接进来宫。

这日,过了子时,夜里就寂静起来,月疏星稀。

张太后倚坐在珠帐垂地的大炕上,后背靠着蟒纹靠垫,眯着眼睛并未完全睡着,听见外面抱厦里的冯嬷嬷窸窸窣窣的起身。

“姑母睡了没有?”

“是定真么,怎么夜里来了?”张太后听见。

冯嬷嬷立刻将人引进去,拉开半扇珠帐,放了个明黄的绣墩在炕边。

“今儿听冯嬷嬷说,你上午见了尚膳监、尚衣监的两位公公,又瞧了半日的账本子,才有了会儿功夫不躺一躺。非要紧着来见我,是有什么天大的事儿?”

张定真将冰鉴放在炕边的小几上,拿捏着力道给张太后捶腿。

“也没什么大事,那两位公公送来的账本子,够侄女看上十天半个月了,白日里圣上又不让我靠近泰和宫,这掌事当的真是憋屈。”

张太后手里捻着串紫檀佛珠,转过头瞥了她一眼,“着急了,上次给你的香还没起效吗?”

张定真半抱着张太后的手臂,“姑母,是起效了的,圣上睡得无声无息,倘若不是被外面的小内侍打扰,第一次种梦我可能就得手了。”

“可是、可是......”

“没事儿,你说,”张太后拍拍她头上的发髻,“当初进宫时不就让你耐着性子吗,这香是青阳道长留下的,比你父亲手中的芙蓉膏好使,第一次不行,你寻着机会再点上试第二次就行,那东西会引发人最深处的悸动,你只要能在天子身边多说些话,那些情情爱爱,海誓山盟的,他就会把你认成意中人。”

“最深处的悸动......可是姑母,暖阁送香的小内侍来报说天子最近总是往西苑看。”

“温臻嘏?哼,天子也有后悔的时候,真是不容易,他一介男子,你怕什么?”

“可是、可是,倘若圣上真能这样呢,”张定真想着,“这几日在西阁,我就没看一个婢子宫女,清一色的小内侍,如今圣上都十七了,麟表哥像他这么大时,侍嫔、淑女都有十几个了,他这是不是不太对劲?”

大炕边上只留着一盏淡金寿纹的羊角灯,昏黄的光晕照不清张太后脸上的神色。

冯嬷嬷却时刻留意着张太后的神色,见她眉心轻皱,不用多说就自行去了门口把守着。

“你耐不住性子,特地夜半来找我就是来说这个?”她指尖摩挲着张定真的发顶,似有若无地叹了口气。

“温臻嘏当了天子两年的帝师,除了内监们就他和圣上待的时间最长,且他长得清丽俊秀,若不是他身子孱弱瘦削,没有女子半点玲珑曲线的样子,侄女真就以为他是个女子了。再说了,就像那书寓中多的官员和富商喜欢玩弄这种不男不女的娈童伶人。”

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晃着张太后的胳膊,“就是有了狎弄的心思,侄女也不能忍。”

张太后倒是不这般想,李崇晞与李麟不同,他就像一只很有野心的孤狼,避着女眷不过是不想留下把柄,放眼望去内阁里的那几位还有京师里的几位亲王,在往下看三法司和叫得上来名字的文官,这些人家里待字闺中的女子,就自己没有逼这些女子进宫供李麟亵玩,凭着这,宫中的大小命妇还是受过她恩惠的。

再是文官清流,张太后以为自己也能说得上话,若天子身边有了女子,岂不是更方便了自己把控,但偏天子是个不好女色的,连礼部送进宫选秀的折子都一再往下压。

照张定真所言,她怀疑李崇晞有龙阳之癖,她无论怎么瞧都不像,李崇晞是从军中一刀一枪杀过来的,浑身浸着杀伐的血气,带着精悍冷硬的男子气概。

唉,她压下心中的苦涩,这是李麟不能不比的。

更不会像李麟般荒唐。

张太后拍了拍她的手,“冯嬷嬷说西苑里的温臻嘏就是一个病秧子,接连半个月都将房子里烧得暖气熏人,就这盛夏最热的时候,也必然不能是装的,他一个将死的人,你有什么好争的。”

张定真道,“可是姑母,我期盼自己能和圣上修成正果,能如您和敬弘先帝一样恩爱和睦。”

张太后缓缓坐直了身子,嗤笑一声,喃喃道,“和睦么......”

张定真点点头,眼神里充满着羡慕和向往,“无论姑父做什么决定,都会以姑母为先,连朝堂上的事也会不时地征求姑母的意见,要我说姑母就是姑父心尖上的人。”

张太后听了只觉得天真可笑,摇摇头道,“这是你第一回我说这些话,我才是你原是这么想的,你记住了,天下就没有这样的男子,尤其是在后宫之中。”

“真儿,你回去仔细琢磨着好好用上那香,将天子把控在手里不比什么强。”

这会子,张太后心头竟然涌上来疲惫不堪的倦意,自摆了摆手,“皇家里连血脉都是单薄的,哪里有什么情爱,哀家乏了,你自行退下吧。”

冯嬷嬷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,“姑娘你就放心吧,把那香用上比什么都强。”

拉起张定真,看着张太后的脸色免了她的行礼,“想必姑娘这一天,也是累极,今夜就留在慈仁宫好好歇歇。”

“是。”张定真见张太后已经闭上了双眼,便不再多说,乖巧地跟着冯嬷嬷去了雕木隔扇分开的隔间。

冯嬷嬷将人安置好,越过珠帘大炕径自去了里间,顺着飘渺的檀香,穿过回廊,来到了一间被碧纱橱隔出的小间,推门进去,张太后正跪在蒲团上,她面前的香案上,正中的位置摆着一个宣德铜炉,三根线香白烟袅袅。

张太后手握佛珠,正对着香炉后的白瓷罐念着往生经。

看着香烟盘旋向上经过紫檀莲花纹的佛龛,盘旋在藕荷色雪纺纱前,两侧的银烛高照,满室的经幡浮动,仿佛是得到里面观音大士的垂怜。

冯嬷嬷低眉静首地立在一旁,片刻后,念经的声音停止。她立刻从身后的紫檀案几上将一本满是梵文的经书捧到张太后面前。

最后从角落里取来一个火盆,放在蒲团前,便退回了原来的位置。

张太后将经书,一页一页地焚烧殆尽,半室的火光四溢,照动着她那双久经风霜的眉眼,在她的瞳孔中跳跃。

她躲开冯嬷嬷的搀扶,在白玉观音的注视下,缓缓地坐在了宝相纹的方凳上,取下笔架上的狼毫毛笔,往砚台上倒了半盏凉茶,铺好宣纸,就着冯嬷嬷刚磨好的墨汁,写下了几条命令。

“天亮前将消息全送出去。”

两指宽的纸折,被冯嬷嬷揣在怀里。她带着黑色的帷帽,影子一般从慈宁宫侧门出去,穿过整座宫城,先去了朝中几位朝臣的家中,后去了宗人府中,敲响了那位八亲王的府门。

暖阁中,待黄德回禀完西苑的事,静候在旁的夏吉才上前,低声回禀道,“八亲王府上的内监说有人去了,这是锦衣卫的密信。”

“是张太后的人。”李崇晞烧掉了那纸条,抬手示意他近前来坐。

“是。”夏吉从旁边搬了个梨木雕梅花的圆凳,挨着御座轻声坐下,方继续道,“自打圣上是带兵进的京师,太后娘娘就一直和八亲王走得很近。就您和裴家走动的这将近月余,太后娘娘又命人将八亲王最小的儿子也接进了京城。”

李崇晞看着黄德带走了殿中的安神香,这才缓和了神色,问,“她想要废了朕,再另立一个小皇帝?是乱君臣之纲。”

“圣上说的是。”夏吉叹了口气,脸色也是很难看,“老奴说句僭越的话,敬弘先帝的有八位皇弟,倒是活的十分长命,且子嗣众多,如今圣上是占了‘兄终弟及’‘立嫡立长’的先头,但后面还有‘立贤’之说,若太后娘娘暗中使计,给圣上胡乱按上了名头,再加上御史台那些文官们的夸大,奴才还是有些担心的。”

夏吉由记得当年从奉天殿中拉出去的文官们,走的就是那条窄窄的宫墙,被拉到午门上,好些人都死在了太后和熵帝的胁迫,还有党派林立的朝廷内斗之中,甚至那时死的人太多,廷议就此废除,什么事儿都有通政司传到阉党,再传到张太后手中。

连内阁也几近形同虚设,其张太后的一家独大,令人心惊。

尤其是想到如今的朝堂中的言官们几乎是张太后的人,口诛笔伐和从典籍中找规条的本事很是厉害,随随便便找个罪名就能煽动人心。

自从温大人被关进了西苑,和她一起提拔上来的寒门也有些心灰,在朝堂上话也少了,心气也不高了,更是没人敢和御史台的人叫板了。内阁中的那几位忙着做自己的贤臣,自然也不会有什么清风傲骨、油盐不进的耿介,每日朝会上也就只是叮嘱圣上保重龙体,朝中没有什么大事发生,南边劝桑、北边劝农,以白银代替实物的缴税还在进行,翻来覆去就是太平年岁,听得人心烦。

“先帝时期的弊病,言官奏事,监察百官,朕临朝的这两年有余,他们尚有所收敛,但玉玺仍在张太后手中,因恐落下不贤的名声,除了杀道士、宦官还有兵部尚书,朕仍在奉行太.祖帝时期优待文臣的策略,也是助长了他们的气焰。”殿中香炉中是用了平常的龙涎香,沉静幽长,燃烧起来没有半点声响,

“据说敬弘先帝在位时,还有过文官们连番上奏,让内阁大张旗鼓地立案,只为能把大兴县的修路款用在实处上,请求皇帝严查贪污一案,闹得京师人心战战,那才是言官们应该有的样子和威风。”

夏吉怎能不知,只是这些人如今成了张太后的狗彘,其在天子临朝时成为摆设已经成为常态,只是一想到张太后去奉天殿时,他们不断地奉上‘太后娘娘有武王代天下’的言辞,浑然不在意天子当面,一副太后持政的常态,就不由得心中生怒。

这些御史大夫,真当天下寒士死绝了不成?

见夏吉脸上一副长吁短叹之状,不复平日里的恭敬,反倒是多了几分愤慨和阴狠,李崇晞岂会不知跟着他的这位大监现在是在想什么。

无非就是想用上阴私手段,就像张太后诬陷温臻嘏那样,用药或者人命去填。

李崇晞想到西苑中的那人,无奈笑道,“若张太后死的不明不白,朝中必会有人猜忌,反倒给藩王留下了可以‘清君侧’的借口,武力镇压在所难免,这样的动荡,南朝的百年基业,又怎能经得起损毁?先生说‘故业与三王争流,而名与天壤相敝也’,朕要权势也要名声,如此才能贤臣归顺,万朝来贺。”

他提起朱笔,同样也写了密信,吩咐夏吉去送给外面的锦衣卫。

等夏吉回来,见天子用指腹压着眉心,叹了口气,不敢再坐着,将凳子小心移开,低声问道,“圣上,今夜可还要再去看看?”

李崇晞望着殿中的冰鉴琉璃盆越来越多,宫灯还没熄灭,空气中带着夜晚留下的丝丝的凉,怎那人却浑身冷得厉害,“你去再找个手炉来。”

*

西苑丹房后的侧房。

李崇晞给小阿陵点了睡穴,将手炉放在被衾里那人手边。

他双眼早就适应了黑暗,只借着月光便能瞧清,莹白的浮尘落在温臻嘏柔和的眉眼上,他不错眼地看着,逼迫自己能从这里找到更多的线索。

先生说不认识自己。

他也觉得虚妄起源于爱欲。

那是与不是,两人说了皆是不算。

索性就交给证据。

同时也等着沈羽从辽东带来更多的消息。

可,

直到夜幕中启明星的辰光微弱,天际中翻起了鱼肚白。

温臻嘏的眼睑如蝉翼般轻颤,他才回神。

记忆中仍旧是一片空白。

晨光唤人,温臻嘏醒来时,天子已经不在,小阿陵给她盛了碗治疗风寒的汤药,殊不知里面被人加了上好的人参水,端过来,小心喂人喝着。

她昏昏沉沉地喝了半碗又在混沌中的睡去。

小阿陵身上的伤全好,还以为先生是照顾自己被渡上了风寒,牢记着温臻嘏昏迷前交代给他的话,室内的火炉绝对不能灭。

暖阁中的天子简单收拾妥当,自床榻旁的龙首横架上取下翼善冠、明黄龙圆领常服、玉带。

刚穿戴好,正门外的宫铃便被人拉响。夏吉带着几个小内侍鱼贯而入,端着铜盆捧了热茶,他亲自绞了温热的帕子递到面前,

“圣上可要用了膳食再去上朝?”

李崇晞低低嗯了一声,由夏吉服侍慢慢吃着,嘴里的栗子粥温热鲜甜,好像是带着一种熟悉的味道,但这寻常百姓家的吃食,他是从何处出来,难不成只因温臻嘏用过,他也觉得不同,失笑一声,总归是能吃的有滋味便好。

只喝两碗粥就已经饱了,但他还是多用了一碗。

夏吉将刚得到的消息回禀,“圣上,慈和宫那边传出话来,今日太后娘娘也要去奉天殿。”

李崇晞眼皮动了动,抬手招来夏德耳语几句,随后不紧不慢地喝着碗里的粥。

*

卯时正刻,随着奉天殿朱门的打开,文武百官有序进入。

但丹陛上金碧辉煌的御座上并不见乾德帝的身影。

晨光斜斜穿过殿门的窗格照在山海银纹的地毯上。

秉笔大太监夏吉手持拂尘一甩,尖细的声音划破大殿,“圣上忧思社稷,彻夜难眠,昨夜丑时才堪堪入睡,恐圣体过劳,今朝会暂由太后娘娘和内阁主持。”随后他的拂尘落回臂弯,低头踅行踩着地毯从侧门走出奉天殿。

夏吉走后,朝臣看似和往日一样无事可奏,奉天殿中的气氛安静祥和,却又隐隐藏着杀人不见血的暗潮。

暗潮起源于昨日夜里,谢煜谢首辅收到了张太后的私信:助御史台的人参曾达,并把不久前兵部无故消失的三条人命也算到他头上,非要置他于死地不可。

可谢煜想得更多,他实则也收到了天子的密信,意思自然是无论张太后要做什么,都要阻拦,另外谢煜还猜想应该不止他一人收到了这两方的消息。

太后一党对不听话的李崇晞都心怀恨意,但这都是暗地里的,明面上根本瞧不出来,一旦你身在明处,或许前刻还与你妥帖相谈的同僚,下一刻弹劾你的奏折就被送到了内阁。

这次是兵部右侍郎率先出列在朝臣惊讶的目光中,持笏奏事,

“诸位同僚,曾大人私通司礼监,内外勾结,残害了兵部的三位同僚,某亲眼见到他们酒宴结束后,宫中内监将某的三位同僚大卸八块,装在麻袋中扔进了护城河中。”

众人们听见‘司礼监’‘内外勾结’这几个词,个个出现了悚然之色,被阉党压制的恐惧和屈辱,如同潮水般涌来,朝臣们的脊梁骨还没挺直,朝堂上还没安稳几天,这难不成又要出现党派倾轧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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