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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4章 第 34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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且今日天子没来,眼下究竟是怎么个意思,究竟是要保还是要杀?

但朝堂上的张太后已经表明了态度,

“像这样的人难道不应该杀了以绝后患吗?”张太后的声音很轻,就像照进奉天殿中的一缕晨曦,在恢宏的大殿中,在每个朝臣的耳边低语。

天子不在,岂不是更方便了她行事?

况且,勾结这种事根本不需要有确凿的证据,因为这牵扯到朝臣与内监,是皇权和朝臣弄权之间的矛盾,在动摇朝纲,动摇社稷这件事情上,无论是谁都会坚定地捍卫,更应该怀着宁可错杀也不能放过的想法,达成了空前的一致,毕竟朝堂内乱,没了安稳,他们就什么也保不住。

但内阁的重臣始终没有发话。

丹陛上架了屏风,张太后琢磨着,先废了天子的人,倘若张定真能把控得了天子,那她就不废帝,倘若不成,就再扶持一位,这次她说什么不能再听内阁那群人的了,最好年幼能听话的,她虽说还没到不惑之年,但也不想将一辈子都耗在这冰冷的江山上。

奈何,内阁中人一直没有人站出来说话,张太后皱了皱眉,她转着手里的佛珠,在静静地等。

直到丹陛旁的那座铜鹤,停止吞云吐雾,下朝的时间就要到了。

首辅谢煜看了眼,跪在中央的兵部右侍郎,持笏出列站在中间的最前端,向着众臣行礼,“诸公手里倘若有要奏事的折子,眼下就可以说了,不要等下朝后再往内阁递。”

“赵次辅怎么说?”

“我和谢首辅是一个意思,有什么话就当朝禀明了好。”赵令礼想着自己临出门时被一个不知名的人撞了下,手里就多了个纸条:保人。朝中这种局面,这显然是乾德帝的意思,但同时他和谢煜一样,也收到了张太后的密信。

张太后一党中资历最高的莫过于谢煜和赵元凤,既然他们都已经拿定了主意,言官们就不慌不忙地开始了这场构陷。

起初是都察院的御史台大夫纷纷上书弹劾。

“这等事情应该从根源上坚决禁止,且不说是否有人命官司,就是朝臣与内监有往来这件事就不容姑息!”

“无风不起浪,遑论已经有了人证,曾大人还是站出来自行认罪罢!”

“假如朝臣们都像曾大人这样,朝臣们的清正廉明、正大光明,岂不是成了笑话?”

“假如这事哪怕是捕风捉影,也是有弄权的嫌疑!朝廷决不能容!”

“既然说得这样有理有据,曾大人敢杀同僚,敢杀朝廷命官,就无非是政见不和,这也太心狠了!如此弄权清除异己,这种人想再兴党派之争!”

......

整个朝会上便是各种层出不穷的假定和自行揣测的推断,只逼得人哑口无言,恨不得将曾达说成了弄权害主的佞臣!

“凭什么让他这样的人官居正二品,朝廷应该给出个说法!”

“臣附议!”

“臣附议!”

紧跟着又有几名翰林院的翰林党人出列。

郑小公爷身边空了一圈,他赤目看着这群乱破脏水的人,心想着幸好崔景没来,于是将朝笏别在腰间,攥紧了拳头就想上去质问。

可此时,他莫名地抬头收到了来自丹陛旁边内监视线,对着他轻微地摇摇头。

“这三位兵部同僚与他交好后,音信全无。我们怀疑他草菅人命,如果诸公今日沉默,明日失踪的就可能是我们!”那位兵部右侍郎终于拿出了求情判曾达斩立决的奏折。

“说得对!”

“有理有据!”

“知人知面不知心呐!”

言官们议论纷纷,可谓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。

“下官建议将由顺天府将其收押问斩。天后娘娘和谢首辅给个准话。”

这是都察院十三御史中的颇有煽动性的一位。

“曾达在宣府待过,我们有理由怀疑他手里有兵,他这是弄权谋逆!”接着是他的一位同僚。

“是啊!现在最要紧的是给百官、给百姓一个说法!曾达死不足惜!”

后面四品下廷官未出列,却站在原地相互议论,

“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,欸,你知不知道?”

“没听说过啊......”

“你知道个啥,就大人们都说成这样了,那还能有假......”

......

突然之间,这就像是开了一个闸口,无数个骂名、各种严重后果的奏表,从四面八方涌来。

曾达倒是没有说话,因天子给了他特意的叮嘱:守得住自己,任由他们骂。

谢煜抬了抬眼皮,看着他们党同伐异,场面上全是各种猜忌、推测,显然这就是一场有意的构陷。

他捋着胡须看了眼赵元凤,示意他应该适时地打断这场倾向性分外明显的口舌官司。

赵元凤先击了两下掌,看着他们逐渐冷静下来,沉声道,“诸公!请容赵某说句话。”

一时剑拔弩张的气氛缓缓安静下来。

言官可以说,这原本就是他们闻风奏事的职责,但是他们没有审判的权力。

“曾大人在就任兵部尚书前,北伐鞑虏,南朝这数年来的安定,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,若他想谋逆,京师哪里还能像如今这样安稳,再说了曾大人是天子亲自任命的。”他尤其强调了最后一句,意思是不看僧面看佛面,你们先不要把事情做绝了。

谢煜将那封要斩立决的奏折递给赵元凤,他很快看完,接着隔着户部尚书胡鹏,直接递给了刑部尚书秦正阳,后经过都察院左、右都御史的手,又回到了谢煜手里。

赵元凤扫了一眼他们,先一步开口,

“奉天殿是讲究公正公理的地方,猜想、推论从来不是为官之本。《南朝律》重实证,倘若想要抓人,就找到相关的人证物证,坐实了罪名再来奏事。”

“单凭几行揣测,只因同吃了酒宴,身为同僚就要怀疑,那整个朝堂的人都应该审问一遍。”

他说完看了一眼兵部右侍郎的奏折,显然是不满意他这样没有实证的构陷,也不同意审问曾达。

赵元凤说完,谢煜站着没动没有言语。

几位没想到赵次辅会说出这样一番话,再看看谢首辅。

他们决定把张太后和乾德帝这两碗水端平。

金銮殿中的气氛立时变得十分诡异。

方才愤慨激昂的言官很是惊悚,那位兵部右侍郎袖擦了擦额头上不存在的汗,把身子往众人中缩了缩,其他观风的人则更多的是陷入了沉思。

谢煜留意他们的反应,说实话,自熵帝诛杀了两批言官后,朝野中举目皆是任人唯亲,利益纠葛。

赵元凤如今只不过说了两句公道话。

直觉告诉谢煜,他和赵元凤依照祖训,坚持将李崇晞从边疆接回,他期待着这位天子更改变朝野,有张太后在,像今日这样子,往后便不会有清明的时候,他看了眼屏风后的张太后,看来今日是到了要站队的时候,他感受到了来自殿外的风,随后胸中的窒闷也一扫而空。

所以他揉碎了衣袖里的纸。

众百官面面相觑,只觉得心中有一股子憋闷之气,尤其是都察院的御史们脸上青红交加,正在领会这次早朝风向变化的精髓。

——天下事天下议,以后不能简单粗暴地口诛笔伐了,一定要掌握住证据,等待时机成熟上奏,首辅大人是这个意思吧?

所以谢煜沉声说出决议,“曾达的事若无新的进展,就暂且搁置吧。诸公劳累可有民生军政大事上奏?”

已经将近年中,六部各处、顺天府衙、五军都督府乃至下面十三省的布政司都恨不得拿出最好的政绩,尤其是在今日这风向转变的风口,谁会把不好的事拿到朝堂上来说。

谢煜心知肚明地结束了这场朝会,“既无事就请诸公退......”

他停顿了片刻,见赵元凤脸上出现犹疑,“次辅还有话说?”

“老臣觉得,虽然没有实证,但无风不起浪,就让免了曾大人的早朝,以示小惩大诫。”显然还是得给张太后个交代。

谢煜看向他的眼神变了几变,最后还是点头应允,“你们两位怎么看?”

另外两位阁臣沉默着摇头。

正待他要拱手回禀张太后时,屏风中传出来佛串摔在地上的声音,里面的人显然是气极了,朝臣屏住呼吸,听见太后冷着声音问,

“谢首辅当真认为如此处理妥当?”把事情就这样高高举起,轻轻放下。

“太后若是还不放心,”谢煜沉吟片刻,道,“不如就让曾大人和兵部右侍郎都闲付在家,让三司会审,查司礼监的内监、兵部衙门、宫里宫外,但凡有牵扯的人......”

“真是好样的。”张太后面色苍白,抬手挡在面前,她的手有些颤抖,缓了好一会儿,才接受了内阁中有人叛变自己的事实,继续转着佛珠,缓缓道,“你做的不错,就按照先前那样办吧。”

片刻后,丹陛旁的监官唱了声“——退朝!”

朝臣们走出来鲜红的雕花朱门,绣着山海银纹的地毯上渐渐没了声音,等人散尽,连脚印都没有留下。

等着大殿上空无一人,沉重的朱门闭上,那站在丹陛旁的内监才去了天子所在的暖阁。

李崇晞站在凉亭中,目光越过高高的宫墙,投射在那小小的侧房上,里面有人推开窗,趴在窗台上晒了会儿阳光,这是半个月来,他头一次见人醒来。

小阿陵端着药碗凑上前,被那人笑着推开,小阿陵转了转眼睛,拿出了饴糖,也不知两人说了什么,那人将小人拦在怀里,瘦瘦的下巴放在其毛茸茸的脑袋上,两人的眼睛中都闪烁着亮晶晶的光。

李崇晞目光停驻在那人的眼睛上,就好像一个在黑夜中前行了很久的人,终于见了属于他的光亮,等那名内监回禀完朝会,他随着关闭的木窗,淡淡荡开了目光。

“下去吧。”

看来内阁中关键的两位已经选好站在他这边,曾达免了早朝对他没有什么损害,看来下一步,李崇晞张太后会和八亲王走的更近了。

在月影东坠的时候,李崇晞亲自送去了安神香,他将小阿陵抱到藤椅上盖上薄衾,坐在他的凳子上,放香在床边,静静地守着。

脑海中想起温臻嘏在御案旁的长桌边,往往他下了早朝回去时,那个一身青色官袍的身影早就已经在等待他。

他向来是错开人,落坐在金灿灿的御座上。

听身边的人说,帝王心术要抛去私情,亲情、友情等等各种都会引人决策偏颇;还听她说,修心学,皆是守心问道,天理不在简册,只在吾心良知......凡此种种,都试图在教他成为一个公正严明、有情有义的君主。

但不公落在她自己身上,她好像又没有那么在乎。

或许她看明白了,在那样局势下,这是他所能做出的最大妥协。

可不管怎么说,终究是他太无能。

怎么会不怨呢?李崇晞从来不知她的病竟然使人孱弱到这种地步,受了苦楚,为何不怨呢?

温臻嘏呼吸轻得像一片鸭羽,从厚厚的被褥下传来,轻轻的,若有似无的落在李崇晞面上,带着她特有的那种冷冽梅香,冲入他的鼻腔,随后是肺腑,占据了他的身体。

李崇晞又靠近了几分,和她的呼吸缠绕,冷热纠缠,均匀绵长,唇就在他的眼前,再近一分就能碰上,却终究停在这个位置。

进不得,也退不得。

呼吸间的冷香总也暖不热,李崇晞想这究竟是什么病呢,可惜谈溪英被他派去了江南,他得不到一个明确的答复。

他将人衣襟、袖口处的褶皱抚平,最后温暖宽大的手掌,落在她指节纤细、苍白分明的手指上,他知道这双手可以执笔也可以拿刀,李崇晞轻握住这双手,不敢用力,但呈合拢、不容逃脱之势。

直到两双手都染上了暖意。

忽然噼啪的炭火中,有人闷闷地问,道,“先生,不若你教教朕究竟该怎么办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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