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侧是支起的木桌,上面简单的粗茶,供上下山的人解渴。
守铺子的是一个老猎户的女儿。她刚刚从后院送了父亲出门,听见前院有门扉动作的声音,便打帘紧着出来,甫一站定就看见了两个神仙样貌的公子。
一个深邃英朗,一个清丽俊美,就这般看着两人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,掌柜娘子摇了摇头,晃掉自己不恰当的比喻,只觉得在这样的下雪天,连萧索的天气也美了几分。
“两位,快进来看看,”掌柜娘子欢欢喜喜道,“都是山上的石头,我爹亲手钻的孔,我娘缫丝编织的绳子。”
温臻嘏因着囊中羞涩,进门时全当是看看,可转了一圈后,便忽的想起自己从来没给李崇晞过过生辰,他原本的生辰八字那是记在社庙玉牒上的,她早就忘记了,今日下雪,像极了前世杀熵帝日子也像极了两人重生的日子,倒也算是应景,今日不如就趁机选件礼物给他,免得被人说自己这个师父不尽心。
于是温臻嘏便问道,“小娘子,选个与旁人不同的,能配得上我这位英俊神武的小徒弟?”
李崇晞攥了攥手指,低声反驳道,“我不小了。”
掌柜娘子仔细瞧了瞧李崇晞,但见其一袭灰白的斗篷裹着结实有力的体魄,眉眼深邃,蜜色的丹凤眼轻飘飘的便能让人晃了神,真真生了张招姑娘喜爱的脸,这样的人物,怕不是要金樽玉玦,环刀银配。一面有些惋惜自己早早许了夫家。
“我这店铺都是些便宜的货色,水光什么的皆达不到上乘,金银更是没有的。”掌柜娘子婉拒道。
温臻嘏心想,就是手里没钱我才会问的,太贵重就等着李崇晞登上帝位,让十二司监去操心吧。就这样想,但话是不能这样说,她毕竟是个做师父的,“他不用那样的东西做陪衬,就是想要些稀奇的,有特色,就让他能开心就好,也不枉我们来踏雪。”
掌柜娘子想了想,“我们山上的气温与别处不同,山腰的枫叶还红着,不若你们采来,我可帮你们做琥珀枫叶佩。”
温臻嘏便在店铺里边喝茶边等,虽然本来也没想能有什么好东西,可这样的东西是他自己采的,动了心思的,多少是有着不同的意义,喝完了一壶茶,目光一瞥,就见李崇晞采了枝枫叶进来,被他小心地护在怀里,反倒是他自己的肩头和发梢上带了雪。
李崇晞见人放下手里的茶,笑盈盈地走过来,棉帘还没有放下,有雪也飘在了她的肩头。无端让人想起一句话:惟相守人才有最真情谊。
什么最真?风雪与白头;长久与相守;一心不分离。
“快进来吧。”温臻嘏拍落他一身的风雪,把这一枝红叶放在长桌上。
掌柜娘子看了一眼,道,“这位公子的眼光真好,青、青红、浅红、深红、红黄,这一枝上竟是枫叶一生的颜色,真真是好眼光。”
“还得是你们这山有灵气。”温臻嘏挨个看过去,又见其拿出了通亮的琥珀松脂,清透如蜜,卖相犹似美玉。
掌柜娘子笑道,“两位请等等,这叶子我要拿出后院烘烤出水份。”
温臻嘏眼中闪过一丝灵动,从荷包中掏出一枚碎银子,道,“小娘子,我这有银子,你拿去融了,在这枫叶面写上两个字罢。”
“你......倒是可以的,不过就是可惜了这银子,这样肯定是不足两了。”掌柜娘子有些惋惜。
温臻嘏用指沾水,笑写了两个字,“不碍事儿,你放心去用,这是我小徒弟的字,这样佩坠肯定丢不了。”
温臻嘏如此坚持,掌柜娘子便去后院制作了。两人便在简单的茶桌边坐下来,伸手捧着盏苦茶,飞雪落在窗台、窗纸上,遇着室内的温度融化,顺着桑皮纸的油面滑下来,身边是相伴长大的少年,家人也安好,温臻嘏觉得,似乎这一生就应该像此刻这般圆满。
一个时辰后,掌柜娘子便拿着六七个佩坠出来,是鹅卵石的椭圆形,里面的枫叶是蜷曲的立体状,每片正面都有银箔般的雪花纹,在右下角是绣线般细小又清晰的字,被蜜色水光过渡,尤其是酡红的那个,看上去艳丽又华贵,温臻嘏看着心喜,笑道,“掌柜娘子真厉害!”
掌柜娘子难得羞腆,“公子不笑话我们粗鄙就好,这些东西还没有这上面的银箔贵重,都是公子的心意。”
“今日却成鸾凤友,方知红叶是良媒,这东西可以保平安、招财气、牵情缘。”这完全是温臻嘏随口胡诌的,只是为了能让这佩坠能看起来不凡。
掌柜娘子听她这样说,当下也学了起来,温臻嘏赠给了她一副字,“小娘子算算这要多少钱?”
掌柜娘子笑道,“就冲公子的字,那功夫钱就不要了,只给了松脂和丝线的钱,二十文就妥了。”
温臻嘏知道这松脂的保存不易,加上这是送给李崇晞的生辰礼,她不好再讨价还价,便爽快地付了银钱,见风雪渐停,两人便慢慢往回走,等离开有段距离了,她仍旧看得兴致盎然。
“小心。”李崇晞带她绕过了一块滑石,“师父为何想起送我东西,剩下这银子何不给自己买个耳罩也是好的。”
两人站在路边,温臻嘏将丝绳错落有致地缠在他的腰间,喜滋滋地看着,“这就当是你的生辰礼了,往日里也不知你的日子,这些就权当是补上了,你可不要秋后算账啊,自己收好了,可不许丢了。”
李崇晞低低说了声,“不会。”
“什么?”温臻嘏没听清,带着他继续静静走着,“礼轻情意重,等你出息了可不要忘了为师啊。”所以她是很认真地给他过生辰啊。
李崇晞低头看着身侧的人,看着系在自己腰间的七个颜色从深到浅的坠子,觉得红色的那个像是空中最完美的霞光,在他的灰白下摆上镀着一团火,上面带着他的字——允元,取自《尚书》:柔远能迩,惇德允元......蛮夷率服。
他看起来十分欢喜,走起来的脚步不会不带风,生怕有个磕碰。
这东西真能招姻缘吗?
他想这上面应该也有师父的字,和他的在一起。
两人回到客栈后,简单地用了些饭菜,午饭过后,温臻嘏小憩,等着李崇晞练武归来时,与他在临窗的小桌边小坐。
“你的武功有宗师级了吗?”温臻嘏问。
“嗯。”李崇晞道,“我会照顾好师父的。”
他回得倒是很快,温臻嘏对他这个态度很满意,养了这么多年的小狼崽子终于给养熟了,不过她意不在此,遥想宫中的形势,笑着问,“你认为张太后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李崇晞手里把玩着系在腰间的佩坠,单手支着下巴,思索片刻,“总归不像师父这般尽心待我。”
“非也,非也,她也是尽心的,”温臻嘏摇了摇头,“《左传??隐公三年》中石碏谏曰:“臣闻爱子,教之以义方,弗纳于邪。骄、奢、淫、泆,所自邪也。四者之来,宠禄过也。”
这熵帝当时是个仅十五的少年,他起初最心爱的女子是他父亲的一个出身低微的妃嫔,他父亲敬弘帝死的早,等到熵帝继位那妃嫔已经成为了太妃。
此事刚传出来的时候,在后宫中已经引发了一场常伦争端,张太后自然不愿意那贱人先勾引了自己的丈夫,又勾引了自己的儿子,她主张一杯毒酒杀了便是,但熵帝主张保人,可阉党就从中看到了机会,阉党当即劝说张太后给熵帝送更加貌美的女子,张太后出身金陵,对江南的消息最为灵通。
江南张家也很快送来了人,张太后此时做了两件事,第一,纵容,甚至听取了阉党的建议,引进了很多奇淫秘术、大兴土木,这就相当于培养了熵帝的奢、淫;第二,她杀死了与熵帝感情深厚的太妃,让母子间经常会发生各种小的摩擦,故而,此时熵帝要什么张太后有不遗余力的赏赐,这般纵容,最后再想管束时,熵帝的恶习已经滋生,便是一步步酿成了各种祸乱。
温臻嘏和李崇晞一起分享了这宫中秘辛,不仅说清楚了事情原委,也同样分析了宫中的形势,表达了自己的态度:
“不仅张太后如此,皇宗中人常年身处高位,各位世子跟风学样,夫宠而不骄,骄而能降,降而不憾,憾而能眕者鲜矣。若是你的兄弟中出现了这样的人,源头不过是在四邪,邪欲毁坏道义,倘若你打算教训他们,那就要尽力消弭祸患才对。”
......
等李崇晞从昏昏中转醒,一转头便见夏吉守在门外,手里捧着天子的常服在外面候着。
他并没有着急离开,眯着眼睛瞧了会儿被他揽在怀里的人,凝望着对方的眉眼,“师父?”
李崇晞想了一刻钟也没想明白,这‘师父’是谁,又来源于何处,此时他已经不能将‘师父’与‘先生’完全分开,便认为皆是温臻嘏一人。
梦中的悸动仍在,他用被衾将人小心地包裹好,并用温水擦净了对方的面颊,淡淡地道,“你行事失了章法,可是有了什么事?”
夏吉躬身低声,道,“张家的小姐哪了点心要进暖阁。”
李崇晞台也没抬,冷声回道,
“让她滚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