缠枝香-肆
因着温泉,亭子的四周依旧是青松黛竹,为了显得雅致,亭檐上挂着鲛纱,阳光下闪烁着流动的斑斓色彩,让人生出一种如临仙境的静谧之感。
温臻嘏听了他话不置可否,从果盘中拿了两个红彤彤的苹果,边吃边递过去,见人接了,她仍旧困惑,问,“你什么有心上人了?”
李崇晞捏着苹果,看着她的指尖从果面上滑走,上面也带着珍珠样的粉色,听见对方的话,喉结滚了滚,“早就有了。”
温臻嘏咔嚓咬了两口苹果,心道,这小徒弟藏得还挺深,什么时候勾搭上了山下的小姑娘,她怎么不知道,哼了一声道,“什么时候和人家订的婚约,怎也不知会为师一声,好歹我也得备上些礼......”
“不用。”李崇晞压下心中的一股无名火,语气微凉的提醒对方,“师父可是答应过会永远陪着我的。”
温臻嘏觉得自己又要险些被噎,这不都是小时候哄他的吗,只是被他缠得烦人,含混的敷衍,也......不算答应吧,她觉得此时要澄清一下,“这个......你若是成了家,为师便不好再与你同吃同住了,不过从小教养的感情最是深厚,为师心中还是舍不得你的。”
她吃完了苹果,正苦于怎样净手,就见旁边递来了个洁净的帕子,用温泉水打湿,还带着氤氲的蒸汽,她刚想接过,却被人扣着手指擦拭。
“哎?你——”
“有事弟子服其劳,师父还是歇了那些不该自己操心的事吧。”
“这不是你的终身大事,没必要瞒着为师。”
“难道师父就不曾有事瞒着徒弟,我已经长大了,这样的事情自己心中有数就行,不像你老是避重就轻。”
“......好好好,我不问了,”温臻嘏心想,看他这急于反驳的样子,应当婚约什么的应当是假的吧,许是没有看上罗家的几位小姐编出来应付罗家大爷的,再一想,小徒弟莫不是将她的话听入了耳,要去建功立业,遂笑道,“为师愿为你的马前卒,脚下石,助你扶摇直上,成你鸿鹄之志。”
李崇晞握紧了手里的酒杯,嗤笑一声,“师父倒是会表忠心。”
温臻嘏酒气上头,没有感受到对方奇怪的语气,又给自己满了一杯,“那接着说说咱们的事儿,往后,是要去边疆的,背几句《孙子兵法》来听听?”
“师父想听哪句?”
她望着中央咕咕冒泡的泉水,顿了顿,含笑的眸子在四方亭中转了一圈,最后停在李崇晞身上,道,“《虚实第六》,你猜师父考的是哪几句?”
这其实很好猜。
温臻嘏其中最喜欢的那几句。
他简直耳朵都听出了茧子,想到这些,李崇晞心中的戾气消散,开口的声音里甚至带着浅浅地笑意和隐晦的讨好,
“夫兵形象水,水之形,避高而趋下;兵之形,避实而击虚。水因地而制流,兵因敌而制胜。故兵无常势,水无常形;能因敌变化而取胜者,谓之神。师父想听的可是这句?”
不错,不错,甚得吾心,温臻嘏笑着干了杯酒,眯着眼睛斜靠在手边的青石上,托腮听着。
边疆是山林、草原,她便又考了《行军第九》、《火攻第十二》,听着听着,她便走了神,隐约能听见对诗的笑声,等她睡了一觉,借着撩开的帘,还能看见,远处庄子上的影影幢幢,文人雅士围炉煮茶,掺杂着稚童吊书袋的声音,好不热闹,只觉得前方是烽火连天路,这里是春风化雨心。
亭中有铺着狐毛毡的软榻,她从上面坐起来,身上的裘衣滑落在腰间,手脚边都放着手炉和熏笼,一袭长发披肩,亭子外围了鎏金花鸟屏风,整个亭子中只有微微的暖风,温臻嘏一转眼,就见李崇晞盘膝坐在屏风的出口处,听见动静转头来看。
正对上她迷离的双眼,月光下的人正呆呆的望着他,周围的一切在他眼中都变得模糊,他眼中只有一人,对方眼中也只他一人,那样的目光可以瞬间柔和他冷硬又漠然的心,走向人时,顺便拿起了杏色绒布的披风,给人披上,才发觉肩膀处垂着红色的璎珞。
将人惺忪的眉眼都衬得十分美丽。
温臻嘏这一场睡得极为舒服,醒来时的带着呆滞的起床气,这会子回过神来,捧着他递过来温凉的茶,一杯下肚,唇齿回甘,清醒了几分,望着席地而坐在脚边的人,诧异道,“我睡了一觉,你都在这里守着?”
“也不算,我正好运功,行了几个小周天。”只每行完一个,便回头看看躺在床榻上的人,方觉岁月静好。
温臻嘏不疑有它,低头问道,“之前问你首先杀阉党,可全杀完了,宫城、锦衣卫上下千号人,谁来填补亏空呢?”她望着下方庄子上的蜿蜒的灯火,便知是曲觞流水,摇头道,“总不能让那群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,况且问题的根源不在阉党,而在朝廷,你认为应该选用什么人来帮着制衡?”
李崇晞见她刚醒来就说这个,莫不是在梦中也在忧心,其实他想的不错,温臻嘏不是在梦中仍在筹谋,而是时时刻刻都想着这事。
他皱了皱眉,突然欺身过去,一手撑在她身后的软榻上,另外一只手握着她端着茶盏的手腕,缓缓低下头,盯着那双眼通透、淡然的眼睛,还有泛着水光的朱唇,温泉的水汽将周遭一切都隔绝在外,想要让他探知更多,“师父想要的究竟是什么?”
李崇晞收敛着自己的情绪,亭角上挂着风灯,逆光处模糊了他的眉骨,平时赤诚如朗月般的眼眸此时染上了暗色的幽邃,今日的李崇晞格外不太对劲。
温臻嘏惊了一瞬,一时不能分清是他双眸更暗,还是他背后的夜色更黑,惊慌退去,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,心反而安定了,于是望向他的眼,微微笑道,“我想要的在你,有句话与君共勉,‘惟仁人君子豪杰之士,为能出身为天下犯大难,以求成大功;此固非勉强期月之间,而苟以求名之所能也。’”
李崇晞微微一顿,道,“师父是真君子,欲助我求非常之功,不在乎是否保全自己。”
这样话在道阻且长的路途上,听上实在是符合实情,师父对他在朝堂上的处境颇为担忧,步步为他筹算,想要找到他在各方的漩涡中能安身立命的办法。
李崇晞还没听到自己想要的,他想问是不是只要自己爬得足够高,就能让师父脸上有光,就能得到她的开颜,就能求得一句自己想听的话。
但他掩下了所有的情绪,掩饰性地取走了对方手里的茶,“若你我都能保全,师父觉得后面应该怎么办?”
温臻嘏从他的动作中感受到了尊敬,心情中带着一种微妙的大家长的情怀,“仗义半从屠狗辈,你身上的武功不仅能成为保护自己的力量,还能帮你招安各路豪杰,去江湖上,让江湖势力进入锦衣卫,他们会成为你最大的助力。”
李崇晞恍然,原来如此。
在两人心照不宣的视线中,笑道,“金鳞岂是池中物,一遇风云便化龙。”
歇息够了,她在李崇晞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去了庄子上的住处,两人随意吃了些晚膳,李崇晞便开始在她的催促中展纸研墨,准备改写北镇抚司整顿的细节,内容是两人商量过的,心腹最好要出自军中,最好还是要会些武功,最开始要忍得下去,干着抓人抄家、管理司中内务这些任劳任怨的活计。
夜渐渐深了,温臻嘏担心他肚子饿,又不敢给主食怕不好消化,便去旁边拿着一盘切好的果子,慢慢挪动地送过去。
放好后坐回到罗汉床上,“这些东西你比我熟悉,先列出个规划,边吃边想细节吧。”
脱了鞋袜,伸手够床几上的药酒,因着说话分神,没留意抻到了脚踝肿胀处,不由得“嘶”的一声,脸上露出了痛苦的神色。
“怎么了?”李崇晞便立刻扔下笔,长袍一撩,就将她的脚放在单膝跪地的膝盖上,“师父要涂药酒,怎么不叫我。”
温臻嘏有些惭愧,“它一天没疼,我还以为快好了。”
“怪我不心细。”李崇晞往她身后放了圆枕,“师父快坐好,不要再动了。”
他快速将人扶正,说完取走了她手里的药酒,倒在手中用力化开,感觉到掌心的辛辣,抬头望人,“师父忍着些。”
明晃晃的灯光照在她纤细的脚踝,唯有突起的一处看上去格格不入,李崇晞放缓了动作,睫毛在高挺的鼻梁上投下一道温柔的剪影。
来送药酒的仆从特意嘱咐了,定要用力,把酒揉进去,才能起到活血化瘀的作用,这样才会好得快。
她皱了皱眉,对李崇晞按压的力道不太满意,正要开口说话,突然见他抬起头来,“我要用力了,师父辛苦些。”
温臻嘏自然应他,“你只管揉开便是。”
宽厚且润滑的掌心猛地加大了力道,她险些没疼出眼泪来,虽然没有出声,但是脸上的表情可以算得上痛苦,想要难耐地挣开,反被他握住脚心一扯,牢牢的压在了温暖的大腿上。
“师父可是怕疼了?”
温臻嘏不愿在他面前露怯,心中一横,英勇就义般道,“来吧!”
李崇晞把她的裤脚向上扯高了一点,堆积在膝弯处,露出莹白光腻的小腿,上面还有几道青紫的擦伤,商量道,“这里也没好,都一起涂了吧。”
温臻嘏咬牙嗯了声。
感受不到上首人的视线。
李崇晞掀了眼皮去看,对方咬唇闭目,额头上生出了细密密的汗,带着乖巧和顺从,不过瞬息,继而目光又落回到被他掌控的裸.露肌肤上,嫩滑白润,像是一块绝美的月色融化在他手里,让人想将燥热的气息染上去,想用那凉意中和,或者抚慰。
李崇晞果真也是这样做了,他狠下心加大了手里的力道,目光几度逡巡,见仰面靠着的人始终闭眼忍痛,这一刻,内心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隐秘,仿佛知道自己能够得到更多,他低下了头,双唇不知触碰到了何处,那温热软腻的触感让他心神一荡。
原来与师父亲密的触碰,是这样的让他上瘾,可是区区浅尝辄止的一吻怎么够呢,他像是在沙漠中干渴的旅人,急于找到那口甘泉。
再近一点,更近一点。
他的手揉红了整个脚踝,慢慢向上,双手的掌心交错覆上,完全贴满了整个小腿,细白的肉从他的指缝中滑出,他的唇顺着挤出的滑肉轻轻又碰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