缠枝香-伍
李崇晞这场梦似乎做了很久很久,不知是人不愿意醒,还是因外面的缠枝香加了量。
十月底出发松江,纵横交错的水道,数百里不绝,西起太湖,东入东海。
三日后,两人从松江出发向北进入江阴,脚程快的可能一日都不要,李崇晞一人策马可能只需要半日便能来回;然而马车不比武功高强的单人马匹,上面带着可供两人过冬的辎重,黄昏洒满半面河水,半面山林,天不亮出发,月上枝头歇息,李崇晞念着不让人颠簸,每日走不了十里路。
自从温泉庄那天晚上之后,温臻嘏就若有若无地回避跟李崇晞近距离的接触。
所幸绕着水的山路仍旧是疲累的,有时她困乏上来,瞥了一眼李崇晞赶车的背影,就会闭眼睡去,根本分不出过多的精力和他有明确的分隔界限。
行进在山路上,李崇晞有时会停下马车,去前面很远的地方探路,通常只能越过重重的山林,远远望见他纵身飞跃的背影。
倒是不用她刻意回避,温臻嘏从寒气中醒来,无端打了喷嚏,裹着厚厚的裘衣,私自将这件事瞒住了。
但她疑似风寒的事情很快就被发现了,起因是她睡觉时不小心踹到了矮屉,里面放的是从山上带下来的一匣子药,李崇晞在规整时觉得重量不对,便打开来看,发现其中一瓶里的丹丸只剩下半瓶了。
温臻嘏说是怪自己的身体了,这种事情没必要大惊小怪。
这个回答合情合理,李崇晞凝着她半晌没有说话,最后只能叮嘱她不要吹风。
但他怀疑师父身体不舒服实际上是在温泉庄上就开始了,因为从那天夜里出发后,温臻嘏的脸色有些不对,初冬的江南湿寒越重她的唇色就越发白,出了松江前甚至有些嗜睡,面上也多一缕似有似无的病色。
他和师父日夜相伴,但师父对自己的病向来讳莫如深,所有的丹药都由师伯一手承办,但从他上山后,按照师父每年定时服药的频率来看,很可能这是出生时就带出来的病症,不过随着年龄的增长,发病逐渐减少。
——师父的病到底是怎么回事?
李崇晞想起备受折磨的人,以及现在想来,师父有时喝酒,明显是在极度剧痛中要在自我沉醉中捱过,身体就像被窒息般痛。
他不能让自己老探究这件事情。
每当眼前浮现出床榻上十指相扣的双手,和师父全身无力而没有丝毫防备任由他扶着躺下时,他就会心脏颤栗,感到灭顶的罪恶。
加上山庄中他觉得身体深处的那个巨兽已然抬头。
李崇晞在马车周围升起了火堆,虽然背对着人,但余光却再留意着里面的动静,仿佛只要里面的人都丁点的病吟,或者喊起他的名字,李崇晞就会马上扔下手中的枯枝,飞奔过去。
但里面的人从未开口,一次都没有。
不幸的是很快他们均被其他的事情吸引了全部的注意,譬如——水匪。
三日后,江阴水寨。
四面环水的小山,纵横交错的水舟星罗棋布,无数水匪在举着弓箭从船上下来,放眼望去像蚂蚁一样在枯黄的芦苇荡中来去,正是黄昏归来的时候,被风带起薄薄的短打,腰间的弯刀在余晖中闪着冷寂寂的寒光。
一下小舟,两人便被摘下了蒙眼,被推搡着押去了柴房,不多时,便有人送来纸和笔,让他们给家中人去信,索要更多的钱财。
温臻嘏晃了晃被药迷晕的脑袋,发现李崇晞正浑身无力地靠在她肩上,对面的人听见动静,转过头来,凶狠道,“小公子,瞧着你坐那马车的吃穿用度,再看看你这武功高强的护卫,你我都是心知肚明,让人直接送来一万两白银来,我们就全须全尾的送你们出去。”
这人除了瞎着只眼睛,身量中等,瞧上去没有什么稀奇,稀奇的是他身后之人,同样是穿着件普通的短打,伸手挥退了手下人递上来的长袍,随着他的动作,展露出有力的手臂,收回手时,随意抓着别在后腰处的弯刀——比普通水匪的要更长、更讲究。
山匪和水贼并不可怕,可怕的是山匪勾结鞑靼,水贼勾结倭寇,东南沿海的倭寇多是在本土混不下去的武士,身上惯常带着柄弯刀,朝中人在京师的安乐窝中纸醉金迷,对于富庶的江南除了设立各种繁多的杂税明目,似乎还没意识到水匪的严重性。
毕竟百姓是被逼的落草为寇,那外地来的武士也只敢在背地里勾结,他们仍旧是惧怕官府,通常只劫财,不害命,平日里逢年过节还会给当地官府送上银钱不菲的孝敬,比那些富商还识趣,与当地的官员相处得很是融洽。
但温臻嘏望着两人身上的血迹,和他们想吃人的眼睛,心中骤然一沉。
后面的矮个子见温臻嘏不说话,拿手比划了几下,随后她听见有人道,
“大当家,二当家的说这两人不老实,得吃些苦头才行。”
说着两人看向她一侧的李崇晞,大当家转过头吩咐道,“将迷药和软筋散混着灌进去,这是个厉害的,折损了咱们几十号兄弟,不从他们身上搜刮出足够的油水,咱们就用他们的命祭天。”
跟在他身后的人拔刀兴奋地欢呼起来。
等恐吓够了,两个大人物离开,留下看守的人将纸笔扔过来,毛骨悚然地盯着她。
好消息是,李崇晞并非完全昏迷,他暗中蹭了蹭温臻嘏的侧颈,让她知道他并无性命之忧。
问题是她眼下要给谁写信,罗家大爷肯定是不能的,那她要写给谁?
温臻嘏想起了小世子李荣那张脸,只要两人足够幸运,完全可以在这送信的间隙逃跑,倘若是不幸,刚入虎穴又引来豺狼,恐怕生存的机会万中无一。
若李崇晞出现危险,温臻嘏想她没有勇气承担这样的后果。
是以她想自己留下来周旋,让李崇晞稍有恢复就先出去,在外面好好养伤,与她里应外合歼灭水寨。
等看守轮值时,温臻嘏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李崇晞。
他虚抬起头,将温臻嘏的面锁进眼睛里,“师父,想要怎么周旋。”
温臻嘏想只能借力打力,乌珠一转,便如实说了,“就说咱们是王府的家奴,出来给小世子采买稀罕物的,他们肯定不敢得罪朝廷,说不定还能将咱们放了。”
她心里想的却是,哪有这样顺利,但凡这其中的水匪跑到松江和小世子的人一对接,两人当即就能暴露,这样说不过是想让李崇晞先出去,为了防止遇见不测,罗家大爷给的银钱,她全都让李崇晞贴身放着,他若是能出去,解了身上的药效,她自然也会有一线生机。
李崇晞虚虚靠着温臻嘏的后肩,慢慢说着,“师父还有什么交代我的吗?”
温臻嘏想了想,“你小心些,不要再受伤了,只等在外面就行。”
“我出去了,要如何救出师父?”
“就放出传闻说水寨私通倭寇,按《南朝律》他们整个寨子的人都会被官府剿杀,届时我仗着王府中人的身份就会被顺利的请出去。”
“官府的人不会怀疑师父吧?”
“我往身上弄些伤,就能糊弄过去,再说了王府通倭这是通敌造反的事,他们不敢往这上头猜。”
当看守的人回来,温臻嘏就依着两人说好的,给就在江阴隔壁的八亲王府上写了封信,水寨里的两位当家半信半疑,没有暴露自己的身份,将这封信送了出去。
送信的当日同时,他们两人便被请了出去,换了间有些景致的别院,好吃好喝地供着两人,但李崇晞当夜就突发恶疾,被水寨中的人暗中沉了湖。
温臻嘏发了大火,摔摔打打一通,逼得那两位当家人就这样半真半假地养着她,大家也都心照不宣地井水不犯河水,装作表面上一片和睦。
她观察过了两日,院外昼夜都有人守着,时间拖得越久,心头越加不安,胡乱地吃了点东西,正加速在青石上磨着用饭时被她故意打碎的一块瓷片,骤然听见院外人仰马翻,刀剑作响,她立刻打起了精神。
“大当家,这个小子说谎!王府的管家说他们没有外派人出远门,更没有长相像这两人的下人!”
温臻嘏打了个激灵,把青石往床榻下一塞,将瓷片收在了袖筒中。
看来是水寨的动作很快,她瞬间进退两难,要想翻墙出去,或者藏起来,这样嫌疑只怕会更大;要是说自己生了能传染的疫病,但她昨日的饭量没有什么变化,此时更是欲盖弥彰。
温臻嘏只能歪靠在榻上,面不改色地品起了茶,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在王府中十分得脸的采办,抬着下巴等着外面的人进来。
只盼着那来报信的人只是在仆从中随便一问,与她一对峙还能糊弄过去,消除了大当家心中的顾虑。
哐的一声。
外面的人直接踩着门板进来了,温臻嘏见一群手中拿着棍棒的人在前面开道,纷纷围在了床榻的两侧,搬好了椅子等大当家坐在她正对面。
就算是站在最后面的人面上也带着怒气,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,二当家站在大当家的身后眼睛却滴溜溜转了起来,似乎对她的怀疑比旁人要深。
在众人的暴躁气愤之中,温臻嘏一眼就找到了那个传信的人,见他勾头收颈,企图以一个躲闪的姿势掩饰住自己的心虚,这不是巧了么,当初她在李崇晞面前没缠束胸时,都没有他这样明显。
温臻嘏无视众人,信步而去,一群人全都错愕地分立在两侧,望着她将人抓出来,
“我听见你说的话了,你问的是大门外,还是二门上,是外院的小厮?还是后院的妈妈?我出门给小世子采买是瞒着人的,外头的可是不能轻易知晓。”
这些天她留意了,这些水匪都是市井的混子或者从小在这里长大,目不识丁,最初级的启蒙都没有,甚至很多人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。
除了大当家和二当家身边的几个人。
她毕竟在皇宫里待过,一个小小的王府能有皇宫复杂?
能唬一唬人的能耐还是有的。
在所有人如有实质想杀人的注视中,温臻嘏知道这样的力度还不够,她详细描述了小世子的白马和袖箭,坐在了右上的竹椅上,举了举杯,“我在水寨承蒙大当家关照,等王府上送了银子,定会帮您美言,万一江阴县令免了寨子上的孝敬也说不定。”
“温兄弟不要说大话,”大当家懒洋洋的声音从她身侧响起,他手里的勾斧无声无息地放在了她的咽喉前,只要稍微用力,便会割断她的脖颈。
此时,躲在房梁上的李崇晞凤眼一眯,手指抓紧了木梁,倘若按照他以往的功力,恐怕此时手下的裂缝已经蔓延开十尺以上,但现在,那木梁的表面没有半分变化。
“大当家你什么意思?”温臻嘏问。
“把你的身份在书信中写明白,最好是能附上信物,如果你再不老实,那我保证,你现在就不得不死,且没有知道是寨子里的人动的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