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梅夜行
石榴心底笃定,今夜柴房之中当是郭萧此生最为安稳的一觉。这份安睡,源自风干的蓝纹章鱼腕足粉末。
那片她偶然埋藏银票的滩涂,亦是汛期将至的前哨。往年潮起,常有深海软体生物被卡在岩隙之间。她牢记曾在藏书阁翻阅《百物志》瞧见的记载:蓝纹章鱼腕足风干研末,燃之可作安眠香,拿捏得当,便能使人沉沉昏睡。此物唯一短处,便是腥气浓重。好在马浩然与五万二人拾了满满一兜贝壳。
后来他们三人打斗之时,她又刻意扬落大把桂花,馥郁花香恰好掩去那股腥膻。马浩然与五万闻得不多,至多只觉困倦打呵,唯有此刻在柴房里被暖意裹着的郭萧,已然坠入深眠。
今夜月朗星稀,石榴束紧衣袂,轻身掠起,足尖点过檐角。今夜第一站便是程航的花铺。白日她早已勘看好方位,他会把哪间当做木工工坊,此时她正伏在屋顶,指尖小心掀开一片瓦,向内窥去。
程航袒着上身,额间裹着巾帕,正躬身锯木,汗珠顺着下颌一滴滴坠落在木料上,时不时抬手用巾帕擦去汗水。目光落在此景,她脑中竟无端响起郭萧款款深情的直言——舍渔事而耕陇亩。若是这位小帮主真的躬耕田亩,烈日之下是否也会这般汗湿衣衫呢?石榴暗自摇头,都到此刻,怎还分心想这些!
石榴紧抿双唇,费力将农夫模样的郭萧自脑海拂去,盯紧身下的木工工坊,又见程航随手撩起中衣前襟拭汗,腹间肌肉莹白,显是少见日晒。她骤然记起往日交手,破庙梁上、船屋谈判之时,曾触过郭萧腰腹,亦是紧实腹肌,想来该是被海风日头晒成的小麦色泽。
石榴,石榴!你都在想些什么!你怎生在此刻动此杂念!
她暗暗咬住下唇,硬生生将这些不该有的缱绻贪念压回心底。屋中程航哼着小调,伸手从墙间暗格取出一只小木匣。匣内果然藏着铜、铁钉,更有私财,一枚金叶子,数锭白银。石榴趁他背对茶案,指尖捻起一小团泥土,轻轻掷出,正砸翻案上茶壶,茶水泼洒一地。
待程航拎起空壶,转身出外添水。她当即翻身落屋,飞快取了数枚铜钉,转瞬便掠回屋顶,来去如一阵轻烟,毫无声息。
石榴暗自给自己打气,你看,一切皆如筹谋一般顺遂,只不过需要一份勇气。而下一处则需要更多勇气和胆识了,那便是守卫森严的观星楼。
观星楼三面皆有重兵把守。石榴闭上眼,回想白日登楼所见细节:在第十二层四角檐,西侧那一角悬着一件形制古怪的物什。彼时有稚童发问,守卫答是避雷所用。她心中了然,高楼避雷岂会悬于檐角?
那物件雕龙吐珠,一排相连,原是接引雨水的。程鹰那老贼,本是夺舍之身,需以无根之水涤洗一身罪孽。当然藏书阁古籍有言,这不过是自欺的妄念。
接下来她此行,只为验证老贼是否当真会夜夜沐浴,以补虚体。
石榴自袋中取出贝柱,细细碾碎,混兔丝草调作黏膏,尽数涂于掌心。她选悬崖一侧,开始向上攀援。指尖发力之时,沉着回想郭萧昔日攀崖的运力分寸。腰间绳索松脱在手,绳索是她主要凭依,这膏泥只是第二重护持,一旦绳索遇险,掌心黏力亦可让她稳稳贴附崖壁。她做好万全准备,正一步步踏向复仇之途。
几番攀援,终得证实:这观星楼不对外开放的十三层,正是程鹰老贼为自己备下的大浴间。他此刻也正在浸浴。石榴冷眼旁观,心中冷笑,好好受用吧,这般安逸,老贼你也剩不得几回了。
几事落定,石榴趁沉沉夜色而折返,素来紧绷的眉眼,此时才微微漾开一点浅淡笑意。临出门前,她早已在睡榻上团起衣物,伪作卧眠之形。
今夜海风凛冽,寒意侵人,她想到那松软暖意的被褥,心中升起一股幸福,纵是她本身根本难以入眠,不过闭目休憩也可得片刻安宁呢。而柴房里的那人,该仍是深眠不醒吧。
她真心愿郭萧今夜好眠。这些时日,郭萧实在耗损太重。往昔一幕幕不受控地翻涌上来:他走火入魔时的模样,海中相拥的刹那,还有在乱葬岗上二人同演姐弟,彼此默契遮掩。想到这儿,石榴脚步猛地顿住,缓缓地不由自主地靠在海边小巷的阴暗中。她抬眼望向月朗星稀,强压着眼底将要漫出的湿意。
命运会给她能收到他的信的那一日吗?
她不愿麻烦他,她不能再给小帮主添麻烦了。
石榴眼神幽幽的,在黑暗中闪过一滴亮晶晶,随后她的后背坚决地离开了墙壁,而贴近墙壁快走的她连月光都寻不上她的影子,就仿佛她从没来过鹭岛一样。
郭萧半阖着眼,昏沉困顿,可尚未入眠。他感觉奇怪,也曾有过劳顿疲惫,去年在海上翻船,趴浪头三天都未曾有过如今日这般的困意,还带着腥恶感。
郭萧只觉得眼皮重逾千斤,拼尽全力竟也掀不开分毫。此事绝不对!
倏然间,窗外黑影掠动,凛冽杀机凭窗相隔。郭萧左手悄探入身下稻草,指尖捏住几根坚硬草茬,食指中指一并发力,狠狠扎进拇指甲缝。撕裂般的锐痛瞬间炸开,沉沉困意被这锐痛硬生生驱散,神智骤然清醒——他中毒了。
郭萧旋即推门而出,院中沉黑,四下寂然无人。
他缓步踱至主屋窗下,透过窗棂望去,榻上一团锦被隆起,她似尚在安睡。郭萧右手倏然抽出身畔短刀,反手向后疾刺。黑暗里一声闷哼,利刃已然刺入刺客肩背。桂香之中混开一缕血腥,余下两人自左右暗影里窜出,三柄寒刃,顷刻将他围在庭院正中。
郭萧本欲吹哨唤暗卫,喉间却哑涩发不出半分声响。他余光再扫屋中,一心只想将这场避无可避的厮杀,远远带离她。于是他足尖一挑,勾起方才她与阿姐打斗时遗落的桂枝,挥枝抽向一人。
刺客侧身闪避,可郭萧本意并非伤人,乃是借桂枝缠上树干。为挪开战场,他甘愿露出破绽,左侧刺客剑锋一划,锋利刃口撕开他左臂衣料,鲜血当即浸透衣衫。
借着桂枝借力,他足尖点树,跃至邻院石榴树,再辗转更远处的桂木枝桠,一路飞身,直落到荒寂海滩。正要纵身跃向海边小船,余下一名刺客猛地甩出绳索,三人身形交错,那长索凌空兜转,牢牢箍住他上半身。
不妙!郭萧心念一沉,这绳索越是挣扎,收束得便越紧。
刺客冷音响起:"郭萧,不必白费力气。此乃缚仙索。"
"你认得我?" 郭萧鼻间嗅到芦苇絮的清苦气息。他暗自盘算,若以一敌三难占上风,尚可跃入海中,哪怕只剩双腿扑腾,凭水性周旋,将几人诱入芦苇滩与海藻丛困住。
"我等追索你十年!拿命来!"
另一刺客声音翻涌着嗜血的狂热,三柄长剑招招奔着要害,毫无留手。郭萧心知,这些人确是寻他而来的刺客,亦是有人养的死士。
只不过问题是,他们是何人的死士?
另一边,石榴自后窗翻回主屋,方才褪下夜行衣,尚不觉异样。她蜷进软被,闭目休憩之际,心底却又悬着柴房的郭萧。她暗自回想,昔年畏水的小狐狸呀,竟习得深潜之术,灵力嘛马马虎虎,但好在根基扎实,拆招对练亦勤勉刻苦,小帮主啊小帮主,不曾放浪形骸,不曾拈花惹草,以她浅薄的情感认知总觉得他没有胡须拉碴大抵是与情爱相关,是心有所属,才这般勤勉,仿佛只为配得上那人。
她觉得是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