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榴把头埋在被子里咬唇笑,摇摇头,又坐起身,目光无意间扫向前窗。窗上一点暗影,初看似是大蚊,待走近细瞧,石榴面色骤变。
那铜钱大小的痕迹,哪里是蚊虫,分明是桂枝梢头。她推门奔出院落,长桂枝斜斜抵在窗棂。转头一望,柴房门扉大开。
风里飘来淡淡血腥。
石榴只着一身中衣,蹲下身,辨明血腥味的去向,提步狂奔。跑了数步,扬声高喊:"唐知笑!你再敢不回家!家法伺候!罚你跪桂枝!"
她立在风里闭上眼,静听片刻,耳底捕捉到剑刃割裂夜色的锐响,当即朝着芦苇丛方向疾奔而去。
远处村落已有烛火次第亮起。郭萧听见那声呼喊,心头微叹,这姑娘心思果真机敏。他正抬腿重踹一名刺客,借身躯冲撞破开张势,石榴已然赶到。见她只着中衣便奔来这险地,郭萧心头一紧。
石榴扬声怒喝:"你们竟敢伤我弟弟!"
在刺客眼中,便是唐知笑持桂枝冲杀上前。三名刺客目光交汇,一人惊道:"唐知笑!她不是早已殒命?"
郭萧与石榴皆是一怔。另一刺客则挥剑斩断桂枝,可这原是石榴之计,待她近身刹那,她腕间灵力流转,剑气化镯,铮然出鞘,凌厉剑锋直劈而去。
"剑气化镯?情报有误!速退!"
"我看谁敢走!"石榴厉声道。
一名刺客不再恋战,身形一闪,显出本命灵兽原身,一头猛虎庞然现身海滩,金瞳凶光毕露,纵身便要扑来。石榴奔至郭萧身侧,只一眼便认出那缚仙索。
郭萧沉声急呼:"快!我怀中有鸣镝!帮我吹。"
石榴却直接将双手探入缚仙索之中,郭萧只觉得一双柔滑温暖的小手塞进他的掌心。还没等他反应过来,只听到"滚开"二字在夜幕中低喝出。与此同时,郭萧双腿凌空而起,狠狠一脚踹在猛虎面门,巨大老虎兽躯受不住这巨力,直直翻落,坠入海中浪花之内。不久,老虎蜕回人形,又从浪花中飞跃上岸。
石榴借着二人之间那个荒唐契约的力量,引着三名顶尖刺客,一路缠斗逼回石屋前院。郭萧怀中鸣镝不慎化落,他当即低头衔住,奋力吹响。
破空低频之声如离弦之箭一般,不闻其声,然而三道黑影自空中疾落,正是他的暗卫,立时加入战团,刀光剑影,招招见血。郭萧拉石榴闪身一旁,后者反复尝试解锁缚仙索的诀印,几番摸索,终于将绳索解开。
石榴喘着粗气慢慢冷静下来,而郭萧当即脱下外袍,披在她身上,沉声道:"先进屋,听话,别看。"
随后他转身接过六喜递来长剑,剑光一闪,径直抹断一名刺客颈间。
郭萧垂眸看向余下刺客,语声冷冽:"你们对我知之甚详,究竟是谁派来的?"
尚存的刺客牙关一动,欲咬碎藏在齿间的毒丸自尽。郭萧动作更快,一枚匕首直刺入那人腮侧,隔着皮肉狠狠撬开牙关:"说!是谁遣你们来的!"
刺客猛地咬舌,鲜血涌溢,当场气绝。
只剩最后一人,那人冷笑道:"郭萧,你在通缉榜上赫赫有名,人人皆可取你性命。"
"不对。赏金猎人只会拿我换银钱。我在榜上,还值以百金。是八王爷——" 郭萧俯身,唇凑到他耳畔,声轻如耳语。
刺客目眦欲裂:"你本就不是八王爷骨血!留你,便是玷污皇家血脉!娼生子!"
不等郭萧松手,六喜自后一刀,了结了他性命。
郭萧满身血污,独坐石屋门前。石榴立在原地,只觉面上发烫,手心一片冰凉,心底寒意蔓延。
她拢了拢身上外袍,微微向后缩了缩。郭萧回身关上门,步入屋内,右手抬起,轻轻捂住她的双眼。
"说了不要看。余下的,他们会收拾干净。"
黑暗之中,又有三道暗卫悄然而至,无声清理院中残局。
郭萧的声音缓缓响起:"你也沾了迷香,稍后若觉得困倦,不必惊慌。我先送你去瓜婶家暂歇,五万与马浩然随后也会过去。"
石榴有些心虚:"中毒?是什么毒?"
"迷香。是我太大意,竟未察觉院里鹅群早已噤声。" 郭萧语声带着一丝自嘲。
石榴低声应道:"不怪你。许是这石屋久无人居,大家都不习惯原本该是什么模样了。"
屋内一片沉寂。方才刺客那句皇家秘辛,字字落进石榴耳中。
是啊,他也改名了。
从前她只当郭萧一家是避世藏身,改换姓名,不过寻常避难之举。此时此刻她直面了郭萧的秘密,也许他的身世远比她能想到的还要惊心动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