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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4章 第93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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心事不宣

秋雨纷纷,风卷桂枝,满树细碎金蕊尽数摧落。这院子以碎石铺地,不见泥污,雨水漫过石缝,零落桂花浮在积水里随波打转。石榴立在屋内,朝门外望去,顺着皎洁月色,只瞧见那素黄花瓣浸了血色,竟泛出淡淡的殷红。

再抬眼便见蒙面黑衣暗卫正拖拽两名死士的尸身,并早已把另一位打晕了也拽走。郭萧与她相对而立,一面静看底下人收拾残局,一面留心她神色,心底满是歉疚。此番祸事因他而起,肯定是惊着她了。

郭萧低头解释:"他们本意是掳我走,不然不会备缚仙索。也正因一心要生擒,方才顾忌颇多,反倒伤得重。可惜论身手原是在我们之上。"

石榴垂眸,指尖微攥。方才死士首领那句要取他性命的话,她听得清清楚楚,一念及此,身子便控制不住地轻颤。她低声反问:"若是带不走,便要下杀手,是吗?"

郭萧闻言心头一紧,上前半步:"你受伤了吗?"

石榴轻轻摇头,抬目细细打量他,这才瞥见他左臂衣袖下渗出的血迹,语声微变:"啊,是你受了伤。"

"无妨。" 郭萧淡淡一语,转身掩上门和窗,神色郑重,"你即刻动身,暂去瓜婶那边落脚。"

石榴目光落在他左臂,殷红血痕已然浸透衣料,心头一急,起身便要去取药粉与素帛:"伤口明明在渗血,我去拿药——"

"听话。"郭萧伸手轻轻扣住她手腕,转而双手扶上她双肩,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关切:"你要去兰心苗圃暂住。这点小伤不碍事,稍后我要回风语筑。”

"那我就在这里等你。你还让浩然五万他俩过来陪我。"

"这边灶台都塌了,连热水都烧不出,你留在这,诸多不便。"

石榴固执道:"垒灶台费不了多时,大半天便能修好。"

郭萧抬下巴,指向院中:"方才地上淌了不少血,他们要细细清理。"

石榴望向窗外雨幕:"这场秋雨来得恰好,雨势滂沱,不消片刻便能将血迹冲刷干净。"

见她满脸固执,郭萧略顿,在心底把利害一一敲定,沉声继续道:"咱们这处宅院,是南洼塘口最东头的一户,隐在芦苇荡里。虽隔壁尚有两户人家,终究偏静,近乎独门独院。瓜婶家虽也不在集市周边,可它是前店后苗圃,周遭二十余户皆是花农,屋舍紧紧挨着,人多眼杂,最是安全。再者,你如今对外的身份是我阿姐,前去投奔瓜婶,情理上全然说得通,不会引人疑心。"

"只是……这些死士若是循着踪迹盯上我,岂不是要连累瓜婶?我不去。"

"不会。" 郭萧答得笃定。

石榴凝望着他眼底,一字一问:"你能确定,唐知末并非他们目标,只你一人…是…?"

郭萧并不闪避她目光,缓缓颔首:"你中了迷香,彼时尚在沉睡,他们本就是冲我而来。倒也亏得这迷香,鸡舍里的家禽尽数昏死,一声啼鸣也无,邻里未曾惊动。"

石榴有些心虚,唇瓣微咬,顺着他的话接下去:"这迷香药力当真厉害,我竟半点没听见院中的打斗。想来是夜风推开窗棂,我才察觉异样。这些死士也算得上悍勇,身受重创,全程不发一声,不知是哪户世家蓄养的死士刺客。"

她本想追问这群死士究竟是谁派来,见郭萧无意作答,话到唇边,终是默默咽了回去。

石榴抬眼,望向院中正在清理残局的黑衣暗卫,轻声问:"这些人,也是风语筑的弟兄?"

郭萧并未应声,石榴心头了然,应该是他藏着的暗卫。

"待会……是我独自过去?"

"我送你。"他立刻开口。

石榴努力挪动嘴角,牵起一抹笑意:"咱们只说屋舍年久朽坏,海边风大雨大冲塌柴房,连带灶台一并毁了。你原是暂住柴房,如今柴房塌了,咱们本就是假扮姐弟,我不便同你共处一室,只好暂去叨扰她。行吗?莫要叫瓜婶悬心。"

郭萧颔首:"便依你所言。"

还有许多疑问沉沉堵在石榴心间。六喜是否知晓内情,知她是顶替唐知末留在此处?她暗自思忖。方才看六喜,行事举止,倒更像是郭萧的心腹。五万、马浩然待他,是敬重兄长般的亲近;可院中这些黑衣暗卫望向郭萧的眼神,是俯首敬主,视他为爷一般。

他们都不是鹭岛本地人?

潜伏在此,是为护唐家三口周全?

可娘亲与阿姐早已不在人世,当年她们遇难,是否也是这些护卫疏漏所致?

满腹念头翻涌不休,一路到瓜婶家中,石榴依旧思绪纷乱,只觉头颅沉沉。此番不仅是因为郭萧有秘密,还因为她也有秘密。

秋雨敲窗,淅沥落个不停。瓜婶取来干爽的棉巾,轻轻覆在石榴发顶,一点点吸去湿冷的水汽。石榴垂着眼,发丝还沾着雨珠,轻声开口:"我们那边,素来是一层秋雨一层凉。可鹭岛无四时之分,常年如春,便是今年逢闰月,冷暖想来也不会差太多。"

"虽无寒暑大变迁,昼夜温差却不能轻看。头发务必擦干,免得染了风寒。"瓜婶一手替她慢慢擦拭长发,目光落在她眼下淡淡的青影,语气含着疼惜,"你来鹭岛这几日就未曾好好歇息过,你瞧着眼下乌青。今夜到底出了何事?"

石榴不愿叫她悬心,淡淡掩去凶险,只道:"都怪这场急雨,唐家柴房年久朽坏,塌了半边,连灶台都毁了。你也知我同小帮主并非真兄妹,同一屋檐下多有不便。他本来住柴房,眼下——不过他们正在院子里赶工砌屋呢,我便来您这里,多有叨扰了,桂兰姨。"

"跟我还讲这些客套话。" 瓜婶手上的动作顿了顿,语声恳切,"我心底啊是真盼着你就此留下,小姐,便留在我身边好不好。"

石榴微微摇头:"莫再唤我小姐。"

"那你也别叫我桂兰姨了。都过去了。那般难的关口都熬过来了,来,先喝碗热姜茶,先好好睡上一觉。"

她说罢转身,伸手虚掩房门,脚步却又顿住,折返回来一把端起案上那盏姜茶,低声自语:"不对不对,是我糊涂了。你身上尚有旧伤,体虚难承燥热之物,生姜性烈,万万喝不得、喝不得!我昨夜才缝好海盐袋,本该放在炕边给你温着,竟一时忘了。我现在去温。"

石榴见状,伸手轻轻拉住瓜婶的手腕,将她拽到身侧坐下,指尖细细替她一一扣好衣襟上的盘扣,温声道:"婶,是我和万叔麻烦您了。"

瓜婶的目光,不自觉飘向屋角那只宽大的木花箱。

原来昨日一早,驿站便将这口大木箱送到她花铺门前,说是悦闳书院发给鹭岛四家中标苗圃的特制花肥,用来保障送往书院的花苗存活。

当初瓜婶见书院这般妥帖细心,心中还暗自欢喜。谁料开箱一瞧,浮土钾肥之下,藏着的竟是成小仙的真身!那具远在千里之外的躯壳,竟就这样安然送到鹭岛。

石榴顺着她的视线望去,声音轻而怅然:"婶你别难过。我总觉自己笨拙,一步一步,仿佛全走错了。"

瓜婶回过神,伸手抚一抚她的手背:"不,孩子,你聪慧得很。"

石榴浅浅一笑:"是万叔心思周密。"

昨日清晨石榴刚到花铺,瓜婶便遣开旁人,寻了个替石榴梳妆的由头,将她带进这间账房,开箱与她相看。待读完万叔托木箱捎来的书信,石榴才尽数明白原委。今年闰八月,月相动荡不稳。八月十四日她离魂旧疾发作,魂体相离,便比以往中早了一夜。

后来万叔寻到她留在清澄山的躯壳,早已料到八月十六那日,她魂魄难以自行归体,便取息壤封存肉身,妥为养护。待到收到她报平安的书信,万叔立刻谋划,借着运送苗圃配肥的名目,打着悦闳书院的旗号,将她原身送来鹭岛。

至此,早在拜访程航之前,石榴已然自狐尾脱身,魂魄归返本躯。如今魂躯合一,不再是离魂寄居的模样了。而那只盛满息壤的木箱之中,如今存放的是那一尾狐尾。

天边亮起鱼肚白,而瓜婶眼眶一热,抬手轻轻卷起石榴衣袖,两道手臂上纵横交错的鞭痕便露了出来。这些伤多半是她魂穿来前夜被渔歌姑姑拿藤条抽的。

瓜婶声音哽咽痕:"都是好人家的好孩子啊。他们怎忍心这般待你?悦闳书院,不都是潜心修真之人么?"

石榴缓缓拢好衣袖,神色平静:"人都不止一重身份吧。婶,我魂魄归回原身这件事,千万要替我守住秘密。鹭岛地界,尚有悦闳书院的门生在此。你也清楚,我素来受他们排挤。此事一旦泄露,怕是连万叔也要受牵累责罚。归期将近,我不想再节外生枝了。"

瓜婶重重颔首,下一瞬便伸手紧紧将石榴拥入怀中,久久不愿松开。

"好孩子,听婶子的,别走了!叫万叔也迁来鹭岛,海岛四季如春,最宜种花,他一手好技艺不愁营生。还有你们收养的小妹,是叫六合吧,你万叔的来信上说她服下人参,身子已然痊愈。我与瓜叔福薄,一辈子没有儿女,我们定将六合当成亲闺女疼。你们全都搬过来,都来都来!屋子住得下。"

石榴轻轻靠在她肩头,低声道:"婶,您忘了我的命格。书院不会容我下山……"

瓜婶忽然心头一怒,语声愤然:"什么命格!都是胡说!你是好孩子,什么红颜祸水转世!都是狗屁!他们不能这般拘着你。"

话音刚落,瓜婶眼睛一亮,像是猛然想起一条出路,抓着石榴的肩膀:"仙儿,小仙儿!你如今顶着唐知末的身份!知末已然不在人世,你大可借着这个身份留下来。我认你做干女儿。昔日虽有主仆之分,可琉璃花城本就有收养的规制,哎呀!是我痴心妄想了,只是你娘亲怎会舍得……"

石榴抬眸,眼底漾开柔意:"我怎会嫌弃您。身份可以伪装,可我的离魂之症一定会漏出破绽。倘若来年八月十五,我魂魄再度离体呢。婶,您待我这般好,我愿意、太愿意做您的女儿了。您不知道我多愿意用唐知末的身份承欢膝下。"

瓜婶抬手拭去面上泪水,眉眼重新燃起光亮:"好!那我等着仙儿回来。我在鹭岛好好经营,替仙儿攒嫁妆,给仙儿盖宽敞的大屋子,将来为仙儿找个好郎君,日后还帮仙儿带胖娃娃。"

尘世的幸福不过如此。

石榴扬起一抹明媚笑靥:"一言为定!您与瓜叔将来要做鹭岛第一苗圃!"

瓜婶唇角一扬,亦带着几分傲娇:"待到那时,欢迎回家,继续做成大小姐!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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