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二人接住了彼此的温柔善意。昔日主仆如今已是同心守秘的知己,若天遂人愿,来日更能结为母女。两颗柔软善良的心,在鹭岛秋雨中,如浪花般相拥。只是那时她们还不懂得命运的捉弄将远冷过潇潇秋雨。
天已放亮,瓜婶与瓜叔一早往苗圃去了。
石榴留在账房歇息。这间账房方正宽阔,有张大桌子堆着账本摆着算盘;如今添了又在靠墙处添了一张贵妃椅权作睡榻,瓜婶新抱来被褥,还点了桂香熏香。
香气悠悠漫开,桂意袭人,反倒勾得她心神不宁。方才院中那一幕反复浮在眼前:郭萧立在雨里,背影孤寥,秋雨浸透他衣衫,手背上还沾着血。石榴暗自悬心,不知他的伤现在可有人为他妥善包扎。
话分两头,风语筑的密室里烛火幽微。郭萧与六喜静立,那名侥幸留命的死士伏在地上,早已昏死过去。
六喜沉声道:"能训出这般身手的死士,放眼此地,不外天家和四大世家。"
郭萧目光落在那名囚徒身上,缓缓开口:"他们最初的目标,是活捉我。方才三人内讧争执,听意思,是想擒住我拷问,问我知不知道八王爷的关押之处。"
六喜眼睛一亮:"这般说来,范围便缩窄了。八王爷是天家下旨囚禁,有心寻他的,无非太子与宁王。昔日八王爷曾参太子一本,太子遭废,后来太子复位后还一直怀恨,恨不得斩草除根;宁王是太子叔叔,又是镇西大将军,屡屡为八王爷鸣冤,极有可能是想劫人相救。"
郭萧轻轻摇头:"不会是宁王。这些死士,清楚我并非八王爷的骨血。"
六喜骤然一惊:"怎会如此?"
郭萧淡淡一笑:"你心里早有疑心,不是吗?幼时你便对我身上旧伤存过疑虑。先不提这个。三名死士尽数现身,我最忧心的是,他们是否已经传信给上峰,报出我的身份与行踪。"
"这点大可放心。"六喜语气笃定,"从三人身上都搜出了密信筒与火戳,全都来不及传讯。方才这死士也招了,其中一人从上次任务得了缚仙索,心中得意,急于再立大功回去领赏。他们三人一同——"话说到一半,六喜忽然顿住。
郭萧抬眼:"怎么不说了?"
六喜咳了一声,有些窘迫:"他们觉得,小帮主您的灵力、武功,本远不及他们中任何一人,故而轻敌,才落得这般下场。"
"想问便问。" 郭萧神色平静。
"小爷,您方才爆发的灵力,分明媲美八级修士。夫人这些年真不容易,不忘苦心教……"
郭萧打断他:"娘什么都不曾教过我们。"
啊?!
六喜挠挠头,瞟了眼小帮主已经包扎妥当的伤处:"伤看着虽不算重,可那股灵力直接掀塌了柴房,半片屋顶都掀飞了。您还布了一层偌大的隔音罩,周遭邻里该打呼的打呼,织网的织网,半点异样都不曾察觉。"
郭萧抬手,自颈间取出一条项链,链身悬着那枚晶石戒指。他指尖微微一转,一片琉璃似的碎片从中滑落。碎片浮在半空,漾开星河般的光,流光迤逦,映得密室穹顶如同缓缓流动的银河。
郭萧望着此番景象,低首回想昨夜情景:那时他中毒,喉头肿胀干涩,发不出半点声响,原是打算放出碎片升空放光,当作信号,引六喜一众暗卫赶来。不曾想此物竟有放大灵力的奇效。他原本只凝了灵力单攻一人,指尖刚攥住碎片,灵力却折射灵力倾泻而出,威力陡增数倍,起手一瞬便折断了一名死士的腿。待到成小仙赶来时,三名死士气力已折损七成,一残一伤,他与她联手,只需合力对付余下一人。
六喜又惊又喜:"原来这修真心法残片还有这般威力!难怪黑水寨寨主一直有心得之。"
这话将郭萧的思绪拉回密室。
"就不是修真心法残片。" 待他将戒指凑近,那碎片便被吸住一般,倏然缩回戒指中藏好,"我早同你说过,通杀坊劫案中,外头苦苦寻觅的东西在我手上。我迟迟不交出去,是有苦衷。一来,我本就疑心它并非修真心法残片;二来,我也是后来才知晓,是娘留下的这枚戒指自带遮蔽之力,像收尘的拂尘一般,意外将碎片吸纳封存。通杀坊一事之后,各方都在搜寻此物。事到如今,若上交也必须等候合适的时机。"
郭萧颔首沉思,便是成小仙暂居狐尾的那夜,她将戒指交给他,他当时打开便已看见碎片静卧其中,只是不动声色悄悄合上。
六喜好奇:"那它到底是什么?"
"悦闳书院来人提过,此物,是蚀骨之舟的碎片。"
六喜茫然摇头:"不曾听过这个名字。"
话音未落,五万匆匆赶来,神色仓促:"苍莽堂遭人袭击了!"
"通杀坊?"见五万摇摇头,郭萧眉峰一拧,"可知袭击者底细?"
六喜紧跟着追问:"用的是什么兵器?"
五万摇头:"黑水寨阿涛他们已经带人赶过去了。"
"对方可有投掷火物纵火?" 六喜再问。
五万依旧摇头。
郭萧与六喜对视一眼,彼此心领神会。苍莽堂离风语筑近,离黑水寨甚远,能闹到这般动静,要阿涛带人驰援,足见厮杀激烈。要么对方多持重刃硬拼,要么便是抱着同归于尽的报复心思,是不计代价的死攻。
"我同你过去。" 郭萧对五万道。
五万转身先行,余光一瞥,见六喜没有跟上。
六喜读懂了方才郭萧递来的眼色。他要留下来,借事隐事!
六喜连夜把昨夜刺杀现场重新布置,造出和苍莽堂遇袭一模一样的痕迹,将两桩案子捆在一处。借苍莽堂遇袭这件事混淆视线,掩去昨夜小帮主遭遇刺杀背后的真实目的,淡化郭萧身世这条支线好叫旁人无从揣测。
苍莽堂内满目狼藉。郭萧步入其间,自椅背拔下一箭,箭梢缠着一缕金色长发。右煞獠牙面罩未除,独自坐在阶上,模样狼狈,活似一头垂头丧气、毛羽零落的豪猪,见郭萧前来,也不起身。
"兄弟,来得这般迟,是赶着来吃席?可惜今日没备酒菜。"
郭萧将箭递给他:"是波斯人,为报复你们擒下安若多而来。"
右煞往地上啐了一口:"一群怂货。有心救安若多,便该去劫狱,偏来扰我苍莽堂,反倒叫我尽数剿了。"
"他们不曾用香料罐盛火油,并无鱼死网破之意。" 郭萧俯身,又拔下嵌在石阶上的月亮弯刀刃,正是波斯惯用的兵器。
他微微龇牙的一瞬,伤处牵动,被右煞瞧出异样。
"你这是怎么了?"
郭萧淡淡一笑:"一波流,也叫我们团灭了。"
二人相视,一同低笑出声。
郭萧撇嘴道:"说起来,倒是被你这事牵累。"
右煞眉一挑:"这话我可不爱听。"
郭萧起身,推门走入右煞的厢房,屋内箱柜翻乱,处处是被搜掠的痕迹。右煞紧随而入,长吁一声,随即摘去獠牙面罩。
"我弟弟呢?"
"放心。我让他陪同我阿姐一并去兰心苗圃了。"
右煞点点头:"也对。听他们说了,唐知末回来了。她什么时候回来的?你藏得倒是严实。改日,我要见见阿末。"
郭萧屈指敲了敲他那副獠牙面具,语声带笑:"怎的不藏了?这是想露面,叫她知晓你便是马浩东?当心她抄起扫把追着捶你。真想摘身份,就把你弟弟接回去。阿姐昨晚也砍了波斯人,只是吓得厉害,研修班只教打坐不教搏杀,容她歇几日。"
郭萧带上房门:"谈正事吧,到底是什么情况。"
"我明明已经告诉他们安若多关在哪儿了,他们偏不信我!"
郭萧眸光微沉:"他们另有所图,该不会和我猜的一样。"
右煞一怔:"这话什么意思?"
"对商队而言,人折了也就折了,货绝不能丢。马浩东,你们苍莽堂来回进出遗落影域那么多次,有没有私自扣下什么东西?"
右煞心头又气又疑,抬眼瞪向郭萧:"是主上的意思,派左隐你来盘问我?"